霍渊的手指在信封边缘来回摩挲。
“您跟周海生什么关系?”
顾长风把火柴盒攥在掌心里。
“1966年,火种计划第一批成员,八个人。”
“训练的时候我俩睡上下铺,他在上铺。”
“每天熄灯后他都要跟我讲他老家的事。他是安徽安庆的,家里穷得叮当响,弟兄五个他排老三。”
“他说等任务结束回来,要回老家盖个砖瓦房,给他妈修个灶台,再养两头猪。”
霍渊没出声,静静听着。
顾长风的目光落在墙角,不知在看什么。
“他的射击成绩比我差一点,格斗不如我,但他有一样本事。”
“伪装。”
“他能把自己变成任何人。口音,表情,还有习惯动作,学谁像谁。教官说他天生干情报这行的料。”
“后来我们分开行动,我往深处钻,他做联络人。每三个月联络一次。”
顾长风的声音开始变冷。
“前十二年,一切正常。他每次出现都准时,接头暗号从没错过。”
“第十三年,他说组织让我再坚持两年就能回来了。”
“第十四年,他还是那么说。”
他顿了一下,火柴盒在他手里发出咔嚓一声,盒盖被捏裂了。
“第十五年,他突然说要验证我的忠诚度。”
“他把我从安全屋带到了一个地下室里,绑在椅子上,灌了一管黑色的药剂。”
“我问他这是什么,他说,老顾,上面的意思,走个程序而已。”
霍渊把碎掉的火柴盒从顾长风手里拿走,放在桌上。
“然后呢?”
“然后他消失了。”
顾长风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他的呼吸变重了。
“三个月到了,没来。六个月,没来。一年,没来。”
“我以为他出事了。”
“我以为组织那边出了变故。”
“我用尽一切办法想联系回来,但他是唯一的联络通道。”
“他切断了这条线,我就成了一座孤岛。”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霍渊开口。
“所以当年给您下第三种毒的人,就是周海生。”
“植入定位追踪合金颗粒的人,也是他。”
“他把您变成了一个持续发射坐标的移动信号源。”
顾长风终于转过头,正视霍渊。
“如果他还活着……”
他的声音嘶哑粗粝,每个字都带着铁锈的味道。
“那他就是叛徒。不是失误,不是被俘叛变,是蓄意投敌。”
“他把我变成了一个活靶子,一个随时向敌人发送坐标的信号源。”
“他想让我活着。生不如死地活着。永远也回不了家。”
霍渊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京城夜色沉,看不到一颗星。
“爸,档案上写他最后已知坐标在果敢老街以东四十七公里。”
他转过身。
“这个位置我要上报总参情报部。”
“报吧。”顾长风把裂开的火柴盒碎片拢在一起,放进口袋。
“该来的,躲不掉。”
霍渊走到书桌后面,拿起红色保密电话。
拨号。
对面接得很快。
“罗毅。”
“是我。”霍渊直入正题,“有一份火种计划的遗留档案需要紧急核查。编号hZ-09,代号蝮蛇,最后已知坐标:缅北果敢老街以东四十七公里。”
“你说什么?”罗毅的声音变了调。“hZ-09?这个档案不是标注‘已销毁’了吗?”
“被人留下来了。今天从军事医学科学院五号楼的旧档案柜里翻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确定坐标准确?”
“白纸黑字。”
“好,我马上调卫星热成像数据。你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
顾长风靠在墙边,双手抱胸。
“你这个罗毅,什么来头?”
“总参情报部副部长,我的老搭档。”霍渊把电话放回原位。“龙牙时期一起出过几次跨境任务,靠得住。”
顾长风点头,没再问。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
一小时十三分钟后。
红色电话再次响起。
霍渊一把抓起话筒。
“说。”
罗毅的声音透着凝重。
“霍渊,那个坐标,确实是一个九年前被联合地方武装摧毁的毒品加工厂旧址。”
“档案里写得清楚,设施全毁,人员清零,寸草不生。”
“但是。”
罗毅停了一下。
“最近六周的卫星热成像显示,那个区域有非常规的能量反应。”
“我刚让技术组临时加调了一颗低轨侦察卫星过去。”
电话里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
“那个旧址的地下,有人在活动。规模不大,但信号极有规律。”
“像一个小型指挥部或者情报中转站。”
霍渊握着话筒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扭头看了顾长风一眼。
老人的脸色平静得不正常。
“还有,”罗毅继续说,“技术组分析了这六周的通讯频段,发现有微弱的短波信号从该区域定期发出。”
“方向指……”
他停顿了两秒。
“国内。”
这两个字让书房里的空气都跟着一沉。
“我已将情况上报。”罗毅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
“总参连夜召开紧急会议,初步决定启动针对蝮蛇周海生的追踪和抓捕行动。”
“行动代号,捕蛇。”
“目前需要关于此人的一切情报。体貌特征,行为习惯,还有任何细节。越详细越好。”
“你那边有没有……”
“有。”霍渊打断他。
“火种计划的亲历者,就在我身边。”
电话那头呼吸一顿。
“谁?”
“我岳父。顾长风。代号孤狼。”
罗毅沉默了好几秒。
“明天上午八点,总参情报部三号会议室。我需要跟他面谈。”
“好。”
挂断电话。
霍渊转向顾长风。
“听见了?”
“听见了。”
顾长风把抱在胸前的双臂放下来,站直了身子。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回忆往事时的沉郁。
透着猎人盯上猎物时的警觉。
“明天的会议我去。”
“去。”霍渊点头。“但只是提供情报。”
顾长风看着他。
“霍渊,你听好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整个军情系统里,除了我,没人比我更了解周海生。”
“他的走路姿势,他说话时右手习惯性摸耳朵的小动作,他喝水只喝头三口。”
“这些细节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翻档案就能翻出来的。”
“‘捕蛇’行动,我必须参与。”
霍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书桌后面坐下,双手交叠在桌面上。
“爸,您上一次差点死在我媳妇的针下是几天前的事。”
顾长风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身体恢复得很快……”
“毒刚清完。”霍渊声音平稳,“身体和左臂力量刚恢复一点。”
“您现在这个状态去缅北,不是参加行动,是给人送菜。”
顾长风脸色沉了下来。
“我没说我要亲自去缅北。我说的是参与策划……”
“策划也不行。”
翁婿对视。
书房里的气氛绷紧了。
顾长风挺直脊背。
“霍渊,我是军人。”
“我也是。”霍渊毫不退让。“而且我是您的女婿,您女儿把您从鬼门关拉回来花了多大代价,您比我清楚。”
“这件事……”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温文宁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热水。
她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但她没有看霍渊。
她的目光径直落在顾长风身上。
“爸。”
温文宁把两杯水放在桌上。
她的动作很轻,语速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反驳的分量。
“您的命是我和外公从阎王爷手里硬抢回来的。”
“您的身体才刚刚恢复,还要定期复查,在我的治疗方案彻底结束之前……”
她看着顾长风的眼睛。
“您这副身体的使用权归我。”
顾长风被这话说得一噎。
“文宁,这是军事行动……”
“我不管什么行动。”温文宁打断他。“您现在的身份,第一是我的病人,第二是岐黄计划的核心临床样本。”
“这两个身份排在‘军人’前面。”
顾长风张了张嘴。
他想说什么,但看着女儿那张毫无商量余地的脸,愣是没说出口。
温文宁转头看向霍渊。
两人的目光交汇。
不需要多余的话,默契已经成型。
“爸,二十年前您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霍渊站起身,走到温文宁身侧。
“这一次,‘捕蛇’的事交给我和情报部。”
“您要做的,是活着,好好活着。把身体养利索了,等我们把周海生押回来的那一天……”
他看着顾长风。
“您亲自审他。”
这句话,正中顾长风的心门,打开了他心里的一道锁。
亲自审他。
不是旁观,不是等结果。
是他顾长风亲手面对那个背叛了他二十年的人。
顾长风沉默了很久。
他看霍渊,又看看温文宁。
这两个年轻人并肩站在他面前。一个是全军最年轻的副部长,一个是医术通神的女儿。
他们的眼里没有怜悯。
只有笃定。
顾长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行。”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我等着。”
温文宁的肩膀松了一点。
霍渊走回桌边,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笔记本。
“明天的会议您去,但只做情报提供。周海生的一切细节,外貌,习惯,还有弱点,全部整理出来交给罗毅。”
“其他的,我来安排。”
顾长风点了下头,没再多说。
他把水杯放下,走到门口。
迈出去之前,他停了一步。
没有回头。
“霍渊。”
“爸。”
“周海生这个人……心思极深,手段极脏。”
顾长风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拉出一道长影。
“他最擅长的不是正面对抗,是让你身边的人变成他的棋子。”
“小心你身边每一个人。”
脚步声远去。
书房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温文宁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黑暗。
“他说得对。”
霍渊从身后走过来,手臂环上她的腰。
“我知道。”
他的下巴搁在她肩头。
“所以从今天开始,竹叶巷加两组暗哨。”
温文宁没有回头。
“孩子们那边呢?”
“幼儿园的安保我已经跟张远打过招呼了。明面上不变,暗里有人盯着。”
温文宁点头。
窗外,京城十二月的风刮过光秃秃的枝丫。
在看不见的某处,一条蛇盘踞了九年的巢穴,正被越来越多的目光锁定。
它还不知道。
猎网已经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