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
京城的年味还没散干净,胡同口的鞭炮纸屑让风一卷,贴着墙根打旋。
温文宁蹲在书房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实验流程图。
纸上画满了箭头和方框,最上面一行字是方案标题:YS-03花粉提取物小鼠实验方案,第一轮。
“妈。”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三下,间隔均匀。
是二宝。
这孩子敲门的节奏永远是三下,不多不少,跟她做什么事都一样,规矩得不像五岁小孩。
“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二宝侧着身子溜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了。
温文宁一眼就看出来了,二宝的嘴唇抿着,眼睛比平时亮,两只手绞着衣角,一副有大事要说但硬憋着的样子。
“怎么了?”
二宝快步走到温文宁身边,蹲下来,脑袋凑到她耳根旁边。
气息热乎的,带着刚吃完红糖年糕的甜味。
“妈妈,小金子醒了。”
温文宁收拾流程图的手停了。
“它刚才叫我了。”二宝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传递什么了不得的军事机密。“它说它又生了一个娃。”
温文宁把流程图放到一边,转过身正对着二宝。
“你确定是又生了?不是之前那颗?”
“不是!”二宝使劲摇头,辫子甩来甩去。“上回那颗被你摘走了嘛,它说那颗已经不在了。”
她歪着脑袋回忆,小眉毛拧在一起。
“它说它睡了好久好久,睡醒了觉得浑身有劲,然后肚子里又长了个新的。”
温文宁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铅笔。
上次果实成熟是第十天,比预计的十四天提前了四天。
从采摘到现在,刚好一个月出头。
一个月就恢复了?
“月月,它还说了什么?”
二宝认真想了想。
“它说这回的娃比上回长得快,因为它现在力气比以前大了。”
她用小手比划了一下。
“它还说水很好喝,喝多少都不够。”
灵泉水。
温文宁上次把出水口从五十毫升调到了六十毫升,后来果实成熟后又往上调了一格,现在是七十毫升每小时。
看来持续的灵泉灌溉确实在加速母株的恢复。
“月月。”
“嗯?”
“妈带你去看一眼,好不好?”
二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连连点头。
“我要去!我要看小金子的新娃!”
温文宁起身检查了一遍书房。门锁扣死,窗帘拉严。
她把二宝抱到大书桌后面的椅子上,让她坐稳。
“闭眼。”
“闭好了!”
意念沉入空间。
白光亮起的刹那,温文宁就看见了变化。
黑玉土地块旁边,金叶银兰立在那里。
上次采完果实,五片花瓣褪色成了半透明薄膜,整株花垂着头,像是耗尽了全部力气。
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茎秆比一个月前粗了将近一倍,颜色从淡绿变成了深翠,表面隐泛着一层金色的光泽。
五片花瓣重新恢复了金色,虽然不如完全盛开时那么亮,但已经展开了三片,另外两片半卷着,像是还在舒展。
花心的白柱顶端。
一颗小的果实已经成形了。
比第一颗在同期的状态大得多,大概有绿豆大小,表面是浅金色,已经开始凝出纹路了。
怀里的二宝身子一抖。
“妈妈!我看见了!新娃娃!比上回小金子刚生的时候大好多!”
温文宁盯着那颗果实看了几秒,然后把视线移向整株植物的根部。
根系比上次粗壮了不止一点。黑玉土的表面能看到几条细根探出来,扎进灵泉水的浸润带里,贪婪地吸收着养分。
旁边那株小苗也长了不少,已经有十厘米高了,叶片从四片变成了六片。
“月月,帮妈问小金子,这个新果子多久能熟?”
二宝闭着眼,小嘴动了动,安静了十几秒。
“它说……”二宝睁开一只眼偷瞄温文宁,又闭上。“它说七天!比上回快多了!因为它现在吃得好睡得好,力气足!”
七天。
第一棵从开花到成熟,原定十四天,实际十天。
第二颗,只要七天。
速度快了将近一半。
温文宁压住心里翻涌的念头,又问了一句。
“那以后呢?以后还能再生吗?”
二宝传话,这回等的时间更长一些。
过了快半分钟,她才开口。
“小金子说,只要水够喝,它就能一直生。”
她接着补充了一句。
“它说以后大概两个月就能生一个,越往后越快,因为它自己也在长大。”
温文宁的呼吸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她带着二宝退出空间前,特意看了一眼恒温棚里的温湿度计。
一切正常。
退出空间后,书房里一片寂静。窗外有小孩在胡同里追着放小鞭炮,噼啪声断断续续传进来。
二宝揉着眼睛,打了个小哈欠。
“妈妈,小金子的新娃娃比上回好看。”
“哪里好看了?”
“颜色深。”二宝想了想,找了个形容词。“像姥爷煮的小米粥上面那层油,金灿灿的。”
温文宁失笑,伸手理了理她散开的碎发。
“月月。”
“嗯?”
“这件事,还是跟上次一样,只有咱俩知道。”
二宝重点头,小脸严肃。
“我知道,不跟哥哥弟弟说,不跟妹妹说,不跟奶奶说,不跟爸爸说。”
她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过去。
“不跟太爷爷说,不跟外公说,不跟姥爷说,不跟……”
“行了行了。”温文宁按住她还在掰的手指头。“就是谁都不说。”
“那三哥问我怎么办?他老问我跟你嘀咕什么。”
“你怎么说的?”
“我说妈妈在教我认草药。”
温文宁点了下头。
这丫头的保密意识比她预想的还强。
“行,去玩吧,四妹在院子里画呢,你陪她去。”
二宝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妈妈。”
“嗯?”
“小金子让我跟你说一句话。”
温文宁眉梢微动。
“它说,谢谢你给它喝那么多好水。”
说完,二宝拉开门跑了,棉鞋踩在走廊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温文宁站在书桌前,好一会儿没动。
谢谢。
一株植物,通过五岁的女儿给她传话说谢谢。
这个世界有时候离谱得让人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
她没在这件事上纠结太久。
温文宁回到桌前坐下,从最底层抽屉里取出黑皮笔记本。
翻到新的一页,提笔。
写之前她停了两秒,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一下。
然后落笔。
【正月初九。金叶银兰母株恢复产果能力,第二颗果实已凝结,预计七天成熟。】
【较第一颗成熟周期缩短约30%。母株在持续灵泉灌溉下,长势远超预期。】
【二宝传话:母株自述可进入持续产果状态,预计间隔约两个月一颗,后续可能进一步缩短。】
写到这里,温文宁搁下笔,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
第一颗果实,用来救了顾长风的命。
整颗用完,一人一次,无法分割。
当时她心里是有遗憾的,这么珍贵的东西,只此一颗,用完就没了。延寿课题的核心瓶颈虽然有花粉数据撑着,但真正能做临床突破的,是果实级别的药效。
花粉够做基础研究,但不够做临床前的关键实验。
如果金叶银兰能稳定产果……
温文宁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仰头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飞速运转。
一颗果实,解百毒,单人单次。
如果每两个月一颗,一年就是六颗。
六颗果实。
她不需要拿整颗去用。果实可以研磨,可以提取,可以分离出有效成分做梯度实验。
只要有稳定的来源,她就能设计完整的实验方案,先小鼠,再灵长类,最后推到人体。
李振国给她的五百万拨款,加上独立实验室的全权管理资格,硬件不缺。
花粉数据已经铺好了学术基础,论文框架也搭了一半。
现在唯一缺的,就是一个可以反复验证的核心药物来源。
金叶银兰的稳定产果,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温文宁重新坐直身体,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新的计划。
【第二颗果实用途:不做全效解毒使用。研磨取样,进入高阶分析仪做全组分分离。提取核心活性因子,配制梯度浓度样本,用于小鼠寿命延长实验(第一轮)。】
【实验设计:对照组三组,实验组三组,每组十只,周期六十天。观察指标:细胞端粒长度变化,器官功能衰退速率,以及整体存活时间。】
【所需空间操作:果实成熟后第一时间进分析仪,跑全组分图谱。将有效成分按浓度梯度稀释为六个剂量档位,分别施用于不同实验组。】
写完,她把笔尖在纸面上点了最后一下。
六十天后出结果。
如果小鼠数据理想,第三颗果实做灵长类预实验。
第四颗开始优化配方。
第五颗,第六颗……
温文宁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锁好。
她起身走到窗边,手指拨开窗帘一角。
院子里,四宝在廊下支了个小画板,二宝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歪着脑袋看妹妹画。
五宝不知道从哪弄了根冰棍,大冷天的嘬得滋响。
三宝抱着算盘坐在台阶上,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又在算什么账。
大宝靠在墙根看书,薄薄一本,封面上写着《孙子兵法》。
温文宁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放下了。
走回书桌时,她顺手把那张实验流程图拿起来,在上面用红笔标了一个大圈。
圈住的位置,是原计划中空白的那一栏,“核心药物来源”。
她在圈旁边写了四个字。
【已解决。】
笔搁下,温文宁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叠放在腹部。
延寿课题。
五百万拨款。
独立实验室。
稳定的果实来源。
李振国那边的学术人脉。
外公沈正远的荣誉院士背书。
所有的棋子,都在往一个方向汇聚。
现在差的,只剩时间。
七天后摘果,当天进分析仪,当天出全组分图谱。
配好梯度样本,六十天跑完小鼠实验。
如果一切顺利——
不。
温文宁把那个“如果”从脑子里划掉了。
没有如果。
金叶银兰的第一颗果实已经在顾长风身上验证了效果。解百毒,细胞修复率98.7%,全部兑现。
第二颗不会有意外。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
拉开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桌。
黑皮笔记本锁在抽屉里,流程图上的红圈静静待在纸上。
这间书房里的东西,每一样都不起眼。
但它们拼在一起,是一张足以改写这个国家医学史的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