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六。
京城西郊,一处挂着“农业研究所第七分站”牌子的灰色小楼。
这是温文宁独立实验室的临时驻地。
三层小楼,外墙斑驳,看着跟周围的仓库没什么两样。
但楼门口站着两个穿便装的年轻人,眼神不像看大门的。
二楼实验室。
温文宁站在操作台前,面前摆着六个编号A到F的笼子。
每个笼子里十只白鼠。
A组到c组是对照组,注射的是生理盐水。
d组到F组是实验组,分别注射了低、中、高三个浓度梯度的YS-03果实提取物。
今天是注射后第二十一天。
温文宁拿起记录板,从A组开始逐笼观察。
A组的老年鼠跟三周前没什么变化,毛色灰暗,动作迟缓,有两只趴在角落里不怎么动弹。
b组同样。
c组有一只已经死了,昨天记录的自然死亡。
温文宁走到d组面前。
低浓度组。
笼子里的十只鼠明显比对照组活跃。
毛色虽然还是偏灰,但有几只的背部出现了浅色新毛。
活动量目测提升了百分之十五左右。
E组,中浓度。
温文宁蹲下来仔细看了一会儿。
这组的变化已经不是“目测”能概括的了。
十只鼠里有八只毛色明显变亮,灰白变成了灰褐,接近青年鼠的颜色。
它们在笼子里蹿上蹿下,攀爬频率是对照组的两倍以上。
F组。
高浓度。
温文宁看着这个笼子,手指在记录板边缘停了两秒。
这十只鼠,像换了个物种。
毛色光亮,动作敏捷,两只正在笼壁上攀爬,速度快得不像二十四月龄的老年鼠。
按照小鼠的寿命换算,二十四月龄相当于人类七十岁。
而这十只鼠现在的状态,像十个月龄的壮年鼠。
温文宁放下记录板,走到角落的显微镜前。
昨天取的F组心肌组织切片还在载物台上。
她调了焦距,再看了一遍。
心肌细胞排列紧密,线粒体数量充沛,几乎看不到脂褐素沉积。
这就是青年鼠的心肌。
温文宁直起身,摘下手套,走到墙边的电话机旁。
拨了一个号。
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
“李教授,来一趟。”
“数据出了?”李振国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度。
“出了,您一个人来。”
电话挂了。
四十分钟后,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振国几乎是跑上楼的,进门时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眼镜都歪了。
他站在实验室门口喘了两口气,才迈步进来。
“在哪?”
温文宁把一份装订好的报告递给他。
封面上印着:YS-03提取物老年小鼠注射实验,第一轮,二十一天观察报告。
李振国接过去,没坐,站在操作台旁边就翻开了。
他一页页翻过,目光从d组的“有效”,到E组的“显着提升”,最后定格在F组的数据上。
当看到“心肌细胞老化指标逆转”和“肝细胞脂褐素含量下降百分之八十七”这些字眼时,他翻页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那个“百分之八十七”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然后翻到第六页。
组织切片对比照片。
左边是注射前取的活检样本,右边是二十一天后的。
左边的心肌细胞稀疏,脂褐素颗粒密布,线粒体肿胀变形。
右边的细胞排列紧密,脂褐素几乎消失,线粒体形态完整,嵴结构清晰。
如果不标注,任何一个病理学家都会把右边的切片判定为青年组织。
李振国把报告合上了。
他没说话。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把报告放在操作台上,两手撑着台面,头低下去。
肩膀在抖。
温文宁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旁边。
又过了一会儿,李振国抬起头。
他的眼圈是红的,但表情不是激动,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狂喜和恐惧搅在一起。
“文宁。”
他的声音哑了。
“这已经超出了延缓衰老的范畴。”
温文宁靠在墙边,双手抱在胸前,等着他把话说完。
“这是彻底的逆转!”李振国用力咽了一下,“细胞层面的逆转!心、肝、肾三个核心脏器,全部从七十岁回到了三十岁!”
他捏着水杯,指节发力。
“我搞了三十年药理,见过无数个有效的实验,延缓百分之十,我激动,延缓百分之二十,我兴奋,延缓百分之三十,我可以开香槟。”
他看着温文宁。
“但逆转……百分之八十七的脂褐素清除率……这个数字,全世界没有任何一个实验室做到过。”
温文宁点了下头。
“数据可靠,三组重复,误差在百分之一以内,您可以抽任何一只鼠重新取样送第三方。”
李振国摆了摆手。
“我不是质疑数据,我是在消化。”
他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时手还在抖。
“文宁,你知道这组数据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不,你太年轻,你可能知道学术上意味着什么,但你不知道政治上意味着什么。”
李振国压低了声音。
“这个东西如果泄露出去,不管是美国还是苏联,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抢,一切代价,你懂我的意思吗?”
温文宁没接话,神色如常。
她当然懂。
前世在末世里,她见过太多人为了一管抗辐射血清杀红眼的场面。
“所以我没让任何人看这份报告。”温文宁说,“实验是我一个人做的,取样是我一个人做的,切片也是我亲手切的,助手只负责喂养和日常清洁,不接触任何数据。”
李振国松了口气。
“你外公知道吗?”
“还不知道,我打算今天一起告诉他。”
李振国点头。
“应该的,这件事的保密级别,已经不是我一个人能扛的了。”
下午三点。
沈正远到了。
老头子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呢大衣,头上戴着黑色的呢帽,拐杖在楼梯上磕得笃响。
他进实验室的时候,先扫了一圈环境。
操作台干净整洁,笼子排列有序,通风设备运转正常。
然后他看了看李振国的脸色。
“振国,你脸白得像纸,出什么事了?”
李振国张了张嘴,看向温文宁。
温文宁从抽屉里取出报告,双手递给沈正远。
“外公,您看。”
沈正远接过去,拄着拐杖走到窗边光线好的地方,翻开封面。
他看得比李振国慢。
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偶尔翻回前一页对照一下数据。
实验室里安静得只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李振国在旁边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走两步,一会儿又坐回去。
十五分钟后,沈正远合上了报告。
他没说话。
把报告放在窗台上,拐杖换了只手,转过身看着温文宁。
老人神色平静。
太平静了。
李振国看着沈正远这个反应,反而更紧张了。
他知道这位老爷子越是遇到大事,外表越是平静。
但平静底下翻涌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沈正远开口了。
“文宁。”
“在。”
“你做这个实验的时候,手抖过没有?”
温文宁想了想。
“注射的时候没抖,看到第一组F组切片的时候,手停了两秒。”
沈正远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眼底有东西在亮。
“两秒。好,沉得住。”
他转向李振国。
“振国,你看完是什么想法?”
李振国搓着手,话像连珠炮似的。
“沈老,这组数据如果能在灵长类上复现,诺贝尔奖都不够形容它的分量,这是人类有史以来,首次在活体实验中实现器官级别的衰老逆转!”
沈正远举起拐杖,轻轻往地上顿了一下。
李振国的话被截断了。
“我问你。”沈正远看着他,“你激动完了没有?”
李振国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了什么。
他定了定神,攥了攥拳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好。”沈正远把拐杖拄稳。“那我们现在说正事。”
他看向温文宁。
“下一步怎么安排?”
温文宁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了三行。
灵长类实验,恒河猴,老年组,六只。
实验周期,不低于六个月。
所需核心样本,至少三颗果实级提取物。
“灵长类和小鼠差异大。”温文宁放下粉笔,转过身,“同样的药效在灵长类身上可能打折,也可能有副作用在小鼠身上没体现出来的,六个月是最保守的观察期。”
“恒河猴的来源?”沈正远问。
“中科院灵长类中心可以调配,但需要您出面签字。”
沈正远点头。
“我来办,还有呢?”
“样本的问题。”温文宁平淡地说,“目前提取物存量只够做完这一轮小鼠实验的后续观察,灵长类的用量是小鼠的五十到一百倍,必须等新的原料。”
“等多久?”李振国插嘴。
“两个月左右。”
李振国急了。
“两个月?这么大的发现,两个月什么都不做?”
“不是什么都不做。”温文宁看他一眼,“这两个月,小鼠实验继续观察长期效果,有没有反弹,有没有迟发毒性,同时准备灵长类实验的所有前期工作,包括伦理审批、设备调试、人员培训。”
她顿了顿。
“最重要的是,这两个月里,今天这份报告一个字都不能外泄。”
李振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知道温文宁说得对。
沈正远靠在窗台边,目光落在报告封面上。
“文宁。”
“嗯?”
“你方才说的保密,具体怎么做?”
温文宁走到报告旁边,手掌压在上面。
“这份纸质报告,全球只有这一份。看完之后,锁进我实验室的保险柜,钥匙只有我一个人有。”
“原始数据呢?”
“在我脑子里,没有任何电子存档,没有副本,实验记录本锁在另一个保险柜里,编号和正式报告不对应,外人看了也拼不出完整信息。”
沈正远看了她好一会儿。
“你一开始就是这么设计的?”
“对。”温文宁的语气没有一丝犹豫,“从立项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个东西一旦出结果,保密比实验本身更重要。”
沈正远的拐杖在地上轻轻磕了一下。
不是催促,是认可。
“好。”老人站直身体,“保密的事,你负责技术层面,外围的人际和情报层面,我和你父亲来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