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星辰的家长在吗?”
院门口站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额头上全是汗。
秦岚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放下盆子走过去。
“我是他奶奶,什么事?”
中年男人姓赵,是区少年宫的副主任。他擦了把汗,把信封双手递过来。
“阿姨,大喜事!”
赵副主任的嗓门比他本人看起来要响亮得多。
“全国少年军事夏令营的选拔结果出来了!您家霍星辰,全区第一!”
秦岚接过信封的手停了一下。
“全区第一?”
“对!全区第一!”赵副主任说到这里,声音里的激动已经藏不住了。
“跟您说实话,我在少年宫干了十二年,从没见过这种情况。”
“我们区参加选拔的一共四十七个孩子,最小的七岁,最大的十二岁。”
“您家星辰六岁,是年龄最小的一个。”
“体能测试他排第三,战术笔试他排第一,综合评分加权之后,是全区总分第一。”
赵副主任说着,自己先笑了。
“笔试那个卷子我看了,里面有道题是让画一份简单的阵地防御图。别的孩子画的都是火柴人加箭头,您家星辰那张图……”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说实话,我拿给我们军事教官看了,教官问我,这是哪个军校学员画的。”
秦岚把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红色抬头的通知书,盖着总政治部和南京军区的联合公章。
“全国少年军事夏令营入选通知书。”
“霍星辰同志:经选拔考核,你已入选1987年度全国少年军事夏令营(第三期),定于七月十五日至七月二十九日在南京军区少年军校进行为期两周的集训……”
秦岚把通知书看了两遍。
“南京?两周?”
“对,全国一共选一百二十个孩子,分三期,您家星辰分在第三期。”
赵副主任补充道,“吃住训练全包,往返火车票也是组织统一安排。”
“不过这边需要家长签字同意,毕竟孩子才六岁,年龄确实小了点……”
“签。”
声音从赵副主任身后传来。
霍渊不知何时站在了院门外,一身便装,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是几个橘子。
他今天休假,回来得早。
“您是……”
“他爸。”霍渊迈步进院子,把网兜递给秦岚,接过通知书扫了一眼。
“在哪签?”
赵副主任连忙从公文包里掏出表格和笔。
“这里,还有这里,签两处就行。”
霍渊接过笔。
他签字的时候,秦岚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拦。
签完字,赵副主任收好表格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秦岚拿着那张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南京,两个礼拜,六岁的孩子……”
“妈。”霍渊坐到石桌边上,语气平淡。“他能行。”
秦岚叹了口气,把通知书放下。
“我知道他能行,我就是舍不得。”
她转身往厨房走,嘴里嘟囔着。
“六岁就往外跑,跟他爸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霍渊没接话。
他拿起通知书又看了一遍。
目光停在“南京军区少年军校”几个字上,手指在纸面边缘轻轻刮了一下。
天色擦黑时。
大宝从外面跑步回来,一身汗,脸颊红扑扑的。
他进门换鞋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摊着一张红色抬头的纸。
“爸,那是什么?”
霍渊坐在沙发上看报,头没抬。
“你自己看。”
大宝擦了把脸上的汗走过去,拿起通知书。
他看得很快。
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表情没什么大的变化。
但握着纸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全区第一。”他自己重复了一遍。
声音里没有得意,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嗯。”霍渊翻了一页报纸。“七月十五出发,两周。”
大宝把通知书放回茶几上,站在原地想了几秒。
“爸,南京军区是不是有个少年军校特别出名?”
“嗯,前进少年军校,全军最好的少年预备役培训基地。”
“我能带书去吗?”
“带,少带。”
“多少算少?”
“两本以内。”
大宝点头。
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爸。”
“嗯?”
“谢谢你签字。”
霍渊放下报纸,转头看了儿子一眼。
六岁的孩子,站在走廊口逆着光,个头已经比同龄人高出小半个头,肩膀绷得笔直。
“不用谢。”霍渊收回视线。“你自己考上的。”
大宝走了。
霍渊重新拿起报纸。
但一直到温文宁从外面回来,他那一页都没翻过去。
出发前三天。
顾长风把大宝叫到了后院。
大宝进后院的时候,顾长风正坐在石凳上,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两个杯子。
大宝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顾长风给他倒了一杯。
大宝双手接过来,抿了一口,茶很淡,带着点回甘。
“姥爷。”
“嗯。”
顾长风端着茶杯,看着院子角落里那棵槐树。树叶浓绿,蝉鸣阵阵。
“你这一走,两个礼拜。”顾长风开口,声音比平时还慢半拍。
“你知道你去了会碰到什么样的人吗?”
大宝想了想。“全国各军区选出来的孩子,年纪比我大,应该也比我壮。”
“还有呢?”
“他们家里可能也有当兵的。”
“对。”顾长风把茶杯放下,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
“你去的那个地方,每一个孩子背后都站着一个军人家庭。”
“有的比你家底子硬,有的比你练得早,有的拳头比你大。”
他看着大宝。
“你全区第一去的,到了那边可能连前十都排不进。”
大宝没说话,认真听着。
顾长风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一枚旧铜扣。
圆的,拇指盖大小,表面磨得发亮,隐约能看出上面刻着什么纹路。
“这是我年轻时候的东西。”顾长风用指尖碰了碰铜扣。
“当年一起出任务的有六个人,任务完成,活着回来三个。”
“这枚扣子是其中一个战友的,他死的时候把它塞我手里,让我替他带回家。”
大宝盯着那枚铜扣,没动。
“姥爷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顾长风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教育人时的严肃表情,是真的在笑。
“因为那个战友是我这辈子配合最好的搭档。”
“我们两个加在一起,比十个人都顶用。”
“不是因为我们各自有多厉害。”
顾长风看着大宝的眼睛。
“是因为我信他,他信我,我不用回头看,就知道他在我身后。”
院子里的蝉叫得更响了。
顾长风拍了拍石桌,语调放得很平。
“星辰。”
“姥爷。”
“记住,去了那里不是为了证明你比别人强。”
顾长风一字一顿。
“是为了学会跟别人合作。”
“一个人再厉害,也打不赢一场仗。”
大宝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杯子,坐直了身体。
“姥爷,我记住了。”
顾长风看着他点了点头。
“去吧。”
大宝站起来,犹豫了一下,看着桌上那枚铜扣。
“这个……”
“拿着。”顾长风把铜扣推过去。“当个念想。”
大宝伸手把铜扣收进裤兜里。
他冲顾长风鞠了个躬。
九十度,标准。
顾长风摆手,重新端起茶杯。
大宝转身走出后院。
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
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
黑色硬皮封面,是霍渊上次出差带回来的军用笔记本,结实得能挡子弹。
大宝翻开第一页。
之前是空白的。他一直没想好第一页写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他拿起铅笔,一笔一划地写。
字迹很工整。
【去了那里不是为了证明你比别人强,是为了学会跟别人合作,一个人再厉害,也打不赢一场仗。——姥爷】
写完,他把铅笔放下。
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
然后合上笔记本塞进背包里,跟那枚铜扣放在一起。
门外。
霍渊靠在走廊墙壁上,手里端着杯凉白开。
他刚才路过,听见了动静。
没进去。
大宝写字时笔尖划纸的声音很轻,但隔着一扇木门还是能听见。
霍渊喝了口水,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
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有骄傲,有不舍,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的儿子六岁。
要一个人坐火车去南京。
两个礼拜见不着面。
霍渊把杯里的水一口喝干,转身走了。
路过客厅的时候,温文宁从厨房探出头。
“你干嘛去了?”
“没事,喝口水。”
温文宁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晚饭桌上。
五宝最先得到消息。
“大哥要去南京?两个礼拜?”
五宝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珠子瞪得溜圆。
“那谁管我们?”
三宝白了他一眼。“大哥走了你就没人管了?爸妈奶奶姥爷都出差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五宝急了,“我是说谁早上喊我们起床!”
“闹钟。”大宝夹了块豆腐,平静地说。
“闹钟没你凶。”五宝嘟囔。
二宝放下碗,看着大宝。
“大哥,你一个人去,害怕吗?”
“不害怕。”大宝嚼着饭,认真回答。
四宝坐在旁边没出声,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扒拉。
温文宁注意到了。
“澜澜,吃饭。”
四宝抬起头,嘴唇抿了抿。
“大哥回来会给我带南京的颜料吗?”
大宝看了她一眼。
“行,我给你带。”
四宝低下头,继续吃饭了。
但筷子动得明显快了。
三宝在旁边拨着算盘珠子,嘴里念叨。
“南京到北京,火车票硬座十七块六,硬卧三十二块,来回就是……”
“组织包的,不花钱。”霍渊端着碗说了一句。
三宝的算盘停了。
“哦。”
他有点失落。
秦岚在一旁看着五个孙子孙女围着大宝问东问西,笑着摇头。
“行了行了,都吃饭,大宝又不是不回来了。”
大宝把碗里的饭扒干净,站起来。
“我吃完了。”
他端着碗去厨房洗了,回来的时候经过霍渊身边。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
大宝脚步没停,霍渊也没开口。
但那一眼里的东西,温文宁看得清楚。
霍渊的意思是,去了好好干。
大宝的意思是,放心。
不需要语言。
这爷俩从来不需要。
大宝回了房间。
桌上背包已经收拾好了。两件换洗衣服,一双备用鞋,牙刷毛巾,黑皮笔记本,一本《孙子兵法》,一本《三十六计》。
还有裤兜里那枚旧铜扣。
他把背包拉链拉上,放在床头。
然后关灯,躺下。
窗外月光白亮地洒进来。
六岁的霍星辰闭上眼睛。
三天后,他要一个人走出这个院子,坐上去南京的火车。
他不害怕。
但他承认,有那么一点不舍得。
只是一点。
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走廊里。
霍渊靠在大宝房间门外的墙上,手里攥着那杯早就凉透的白开水。
温文宁走过来,把他手里的杯子拿走了。
“站了多久了?”
“没多久。”
温文宁没拆穿他。
她把空杯子放到一边,拉住霍渊的手往卧室走。
“走了,别杵着了。”
“六岁的孩子出远门,正常。你当年几岁进军营的?”
霍渊被拉着往前走,嘴里哼了一声。
“十六。”
“那你儿子比你早了十年。”温文宁推开卧室门。“说明他比你出息。”
霍渊:“……”
他被推进门,身后传来温文宁一声轻笑。
门关上了。
院子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月光还在,照着石桌上顾长风喝剩的半杯凉茶。
隔壁院子里,顾长风也没睡。
他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转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眼睛望着竹叶巷尽头黑漆漆的天。
“小子。”他对着空气开口,声音很轻。
“到了南京,别给你姥爷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