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伤,我治过。”
林远扣住轮椅扶手,盯着温文宁问:“那个人后来怎么样?”
“站起来了,能跑,能负重,也能正常训练。”
林母扶住桌沿,急声追问:“真站起来了?”
“真站起来了。”
林远把脸转向门口:“温大夫,军区总医院说我的神经已经坏了,您不用拿别人安慰我。”
“受损严重,不等于完全断裂。”
温文宁将脊髓造影片夹上灯箱,指住胸十二椎下方。
“术后粘连压住了神经,右侧重,左侧还留着传导通路,你的脚背能收缩,左脚拇趾能感觉到酸,这就是治疗基础。”
“有感觉就能站起来?”
“不能。”
林母刚撑起的肩膀又垮了:“那您刚才说治过……”
“我没说扎几针就能下地,你要接受神经修复和长期康复,最快一个月看见反应,三个月尝试站立,半年后才能判断恢复上限。”
林远问:“机会有多少?”
“三成。”
“三成够了,我们治。”
“妈,拿什么治?”
林远扯了扯腿上的旧军毯:“牛卖了,养老钱也花了,你还想卖房子?”
“房子没了能再盖,我儿子躺废了,留着房子给谁住?”
“我已经废了。”
“你再说一遍!”
林母抬起手,巴掌停在他脸边,最后只抓住了轮椅把手。
“你在部队护住三个战友,立了功,我在村口摆了两桌酒,谁不说我儿子有出息?”
“回来以后,你不出门,也不肯开窗,我知道你难受,可你不能先给自己判死刑。”
林远低下头:“我不想拖死你。”
“你是我生的,拖不拖,由我说了算。”
温文宁敲了敲病历:“吵完了就听我说,伤残退伍军人的基础治疗费用,从知夏堂义诊基金里走。”
林远抬起脸:“全免?”
“药费和康复器械费全免,住处自己解决。”
林母连声答应:“我们带了铺盖,车站也能住。”
“车站住不了三个月,小刘去问军属招待所,按困难标准收费。”
林远仍不肯签字:“温大夫,您为什么帮我?”
“你符合条件,也因为这张片子让我想起一个人。”
“他也是军人?”
“是。”
“他当时也不想治?”
门外有人接了一句:“我没有不想治。”
霍渊拎着资料袋进来,将文件放到桌角,目光落在灯箱上。
“胸十二椎?”
“对,跟你当年的伤接近。”
林远看看他的腿:“您就是温大夫治过的人?”
“是。”
“现在还能跑?”
“每天十公里,负重三十公斤。”
“您当时用了多久?”
“三个月站立,半年恢复训练。”
“疼吗?”
“疼,每天都想拆掉康复器械。”
“那您为什么坚持?”
“我妻子说她能治,我信她。”
林远捏着军毯:“我连自己都不信。”
“那是你的事,医生负责治,你负责执行,躺着怀疑一百遍,腿也不会自己恢复。”
林母赶紧开口:“首长,您劝劝他。”
“我不劝,他是侦察兵,该知道接命令是什么意思。”
霍渊看向林远:“三成机会,敢不敢接?”
“敢。”
温文宁把治疗同意书推过去:“神经痛和肌肉痉挛都可能出现,康复训练不能偷懒,也不准擅自加量,做得到再签。”
林远看完条款,在末页写下名字。
“我是侦察连出来的,命令接了就会完成。”
当天傍晚,进行了首次针灸。
银针沿脊椎两侧落下,林远趴在治疗床上,腰背绷得发硬。
“左脚什么感觉?”
“麻,从脚趾往脚踝走。”
“右脚呢?”
“没有。”
温文宁调整针位:“现在?”
“脚底发热。”
二十分钟后,林远的衣服已经湿透,林母拿着毛巾守在床边。
“远儿,疼就喊。”
“别说话,我正跟腿谈判。”
“谈得咋样?”
“它态度不好。”
温文宁收起银针:“那就多谈几次,三天后再来。”
当晚,温文宁进入医疗空间,高阶医疗器械室。
门后摆着神经传导检测仪和细胞修复设备,药柜里存放着成排无菌药剂。
七年前治疗霍渊,她只能凭经验施针,如今可以准确检查损伤位置,并配制神经修复液。
第二次治疗后,林远的右脚恢复痛觉。
第十二天,他能主动收缩左侧小腿肌肉。
第二十八天,右脚脚趾在意识控制下弯了半寸。
林母趴在床尾:“远儿,再动一次。”
“妈,今天八十多次了。”
“我怕看错,你再动给温大夫看。”
脚趾又弯了一下,林母拍着腿喊:“动了,真动了!”
“只恢复一条传导通路,离站立还远。”
“温大夫,您就让我高兴半天吧。”
“可以,高兴完记得按摩。”
第二个月,林远开始支撑训练。
初次撑起身体,他只坚持七秒便跌回垫子,抬手砸在护栏上。
“我撑不住。”
“比昨天多两秒。”
“腿根本不听使唤,再来。”
“今天训练量到了,再练会引起肌肉水肿,接下来三天都别想下床。”
林远擦掉额头的汗:“您当初也这么管那位首长?”
“他比你难管。”
门外传来霍渊的声音:“我听见了。”
“听见正好,回去告诉孩子们,他们亲爹以前不服医嘱。”
“我最后服了。”
“因为我把康复架锁了。”
林远笑出声:“首长,您在家也管不过温大夫?”
“想站起来,就少问不该问的。”
第三个月最后一天,知夏堂清空了主诊室。
林远站进康复架,腰间系好保护带,双腿仍然瘦弱,膝盖已经能主动屈伸。
林母攥着衣摆:“温大夫,要不改天吧,他昨晚没睡好。”
“妈,我等这一天等了两年。”
温文宁抓牢保护带:“看前面,别盯着脚,先松左手。”
林远松开左手,身体向旁边偏去。
“右手也松开,腰腹收紧,左腿用力。”
两只手离开横杆,膝盖向内偏,双腿抖个不停。
“站住。”
林远咬着牙,将腰背一点点挺直。
一秒,三秒,十秒。
他的双手悬在身侧,靠自己的双腿撑住了身体。
林母捂住嘴,泪水往下淌:“远儿,你站着呢。”
“妈,我站起来了。”
“温大夫,我能走吗?”
“左脚往前送,保护带在我手里。”
鞋底挪出半步,重新落地。
“右脚跟上。”
右脚拖到前方,林母双膝落地:“谢谢您,温大夫,谢谢您救了他。”
温文宁稳住林远,伸手将她拉起:“别跪,他才走一步,别再给他增加训练项目。”
“我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让他继续走,等他能自己走出知夏堂,再回西北看你们家的地。”
第二步落下,比第一步稳。
第第三步落地时,霍渊推开诊室门,站在门边看着那双腿重新承担起了身体的重量。
林远走到母亲面前,抬手抱住她。
“妈,牛没白卖。”
“没白卖,你能回来,什么都没白卖。”
等母子俩离开,霍渊才走进诊室,接过温文宁手里的康复记录。
“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接你下班。”
“看见第二个你,什么感想?”
霍渊望着门外留下的两道鞋印,许久才开口。
“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吗?”
“就是他现在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