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涵的电话打到竹叶巷时,四宝正趴在东屋地板上画蚂蚁。
温文宁接起电话。
“文宁,美协那边全票通过了,展厅定在中国美术馆一楼西厅,十月十五号开幕。”
“陈老师,她才七岁。”
“她七岁,我清楚。可你看过她的一百二十幅画吗?”
“三岁画的线条就有骨头,五岁画的构图比我教了二十年的研究生都强。”
“七岁画出长卷《我的家人》,你自己说,这水平该不该办展?”
温文宁沉默了两秒。
“我没质疑她的水平。我担心外界的关注对她没好处。”
“我替她挡。媒体采访一律由我出面,她本人不露面,也不接受拍照。”
“展览只用作品说话。”
“她自己同意了?”
“你问过她吗?”
温文宁放下电话,走到东屋门口。
四宝还趴在地上,铅笔头贴着地砖缝。
蚂蚁从砖缝里爬出来,她的笔跟着蚂蚁走,线条弯弯曲曲,画出的路径比蚂蚁本身还生动。
“星澜。”
“嗯。”
“陈老师想帮你办个画展,在中国美术馆。”
四宝的笔停了一下,又继续画。
“什么时候?”
“十月十五号。”
“要把我的画挂到墙上,让别人看?”
“对。”
四宝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天花板。
“能挂多少?”
“陈老师选了一百二十幅,从你三岁画到现在的。”
“《我的家人》也挂?”
“也挂。”
四宝坐起来,抱着膝盖想了一会儿。
“妈妈,我可以不出去跟人说话吗?”
“可以。”
“那就挂吧。画出来就是给人看的。”
十月十五号,中国美术馆一楼西厅。
展览名称印在入口处的白墙上,黑色宋体字排成两行,上面是“霍星澜作品展”,下面是“一个七岁孩子眼中的世界”。
温文宁到的时候,排队的人已经绕过了美术馆东侧的花坛。
陈墨涵站在展厅门口,身边围着三四个美协的工作人员,正在协调入场秩序。
“怎么回事?通知了多少人?”
陈墨涵苦笑。
“请柬只发了八十张。消息传出去以后,来的人超出了预估,现在外面至少排了三百人。”
“控制入场人数,每批不超过五十人。”
“已经在控了。”
温文宁走进展厅。
一楼西厅不算大,四面白墙却挂满了画。
从入口开始,作品按照创作年龄排列。
三岁的涂鸦、四岁的色块、五岁的线描、六岁的水彩、七岁的工笔和写意。
早期的画稚拙有力。
三岁的手还不稳,线条歪歪扭扭,可每一笔都有方向,没有乱涂的痕迹。
五岁的一组海岛速写挂在展厅中段。
码头、渔船、礁石、海鸥。
用的全是铅笔,没有颜色,可铅笔的深浅本身构成了光影。
一个五岁的孩子,仅靠铅笔的轻重,就表达出了早晨和黄昏的区别。
展厅最里面的墙上,挂着《我的家人》。
两米三的长卷铺满整面墙,十一个人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自己擅长的事。
一对老夫妻在长卷前站了很久。
老太太拄着拐杖,看着画面里沈正远给渔民把脉的场景,转头对老伴说了句话。
“这孩子画的哪是画。她画的是自己真见过的东西。”
温文宁站在展厅后方,听见了这句话。
下午两点,一位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在展厅转了两圈,最后在留言簿上写了整整一页。
陈墨涵拿过留言簿看了一眼,把温文宁叫到旁边。
“这个人叫徐鹤鸣,《美术》杂志的副主编,国内最权威的美术评论家之一。”
温文宁接过留言簿。
徐鹤鸣的字很小,写得密。
最后一段是:
“这并非神童的炫技,这是天才对世界最本真的凝视。”
“她画中没有讨好,没有模仿。没有任何一笔,是为了让观众看出‘这是个孩子画的’,才故意保留的稚气。”
“她只是在画她看见的东西,而她看见的,比大多数成年画家都多。”
温文宁把留言簿合上,还给工作人员。
“陈老师,徐鹤鸣的评论会刊出来吗?”
“他在留言簿上写了这些,发表是早晚的事。”
“星澜的名字尽量不要和‘神童’这个词绑在一起。”
“我尽力。不过说实话,看完这些画,谁都忍不住想用这个词。”
温文宁往后台走。
后台是展厅旁边的一间储物室,临时清理出来给工作人员休息用。
推开门时,四宝正坐在一张折叠椅上。
她膝盖上架着速写本,铅笔在纸面上快速移动。
温文宁走到她身后,看了一眼画面。
画里没有展厅,没有她自己的作品,也没有后台的杂物。
她画的是观众。
速写本上已经画了七八个人。
站在长卷前歪着头的老太太,蹲下来凑近看铅笔线条的年轻人,抱着孩子指画的母亲,还有拿着放大镜端详画面细节的老先生。
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
有的皱眉,有的发愣,有的面露微笑,有的眼圈发红。
四宝没抬头。
“妈妈,他们看我的画,跟我画他们的时候,表情是一样的。”
“什么意思?”
“认真的。”
四宝翻到新一页,继续画。
铅笔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储物室里格外清楚。
温文宁在她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
“你不想出去看看?”
“我在这里就能看。门缝够宽。”
温文宁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储物室的门开了一道缝,正好能看到展厅入口处的小半个角落。
观众进场时的脸,刚好落在这个角度里。
“你一直从这道门缝看?”
“从早上开始。”
“看了多久?”
“三个小时。画了二十七个人。”
温文宁没再说话。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女儿画下又一个观众,正好凑到二十八个。
这个孩子的画挂在外面的墙上,被几百人围着看。
她自己躲在后台,安安静静地画着看她作品的人。
画展持续三天。
陈墨涵后来告诉温文宁,三天累计参观人数超过两千,留言簿写满了三本。
四宝始终没走出过后台。
三天里,她画了八十一个观众的速写。
闭展傍晚,陈墨涵来收作品。
他走进后台,看到了四宝最后一幅速写。
画的是他自己。
画中的陈墨涵站在长卷前,两只手背在身后,下巴稍稍抬起,神情中压着一份说不清的东西。
他看了很久。
“星澜,你说我当时在想什么?”
四宝收起速写本,把铅笔插进笔袋里。
“老师,您在想自己最初画画的日子。”
陈墨涵愣住了。
四宝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从您的眼睛里看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