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的数据是李振国亲手送到温文宁办公桌上的。
他推门进来时,手里捧着一摞报告,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文宁。”
“您坐。”
“我坐不住。”
李振国把报告摞在桌面上,双手撑住桌沿。
“十个人,半年数据,全部出来了。”
“说重点。”
“一号志愿者沈正远,综合生理年龄指标从八十五岁逆转到了七十五岁的水平。”
温文宁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逆转十岁。”
“十岁。端粒长度累计增长百分之一点六,血管弹性提升百分之二十七,骨密度提升百分之十五,认知功能评分从九十二分涨到了九十八分。”
李振国把一号志愿者的单独报告推到她面前。
“还有一组变化,数据衡量不了。”
“您说。”
“他的白发黑了三分之一,每天步行距离超过八千步。三天前,他跟二宝一起去西山采药,走了两个小时。”
温文宁翻开报告,逐页往下看。
端粒增长曲线从三个月时的百分之零点八,升到了半年时的百分之一点六。
斜率没有放缓。
炎症因子下降百分之四十七。
氧化应激指标持续改善。
线粒体膜电位提高百分之十四。
每项数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其余九个人呢?”
李振国翻开总表。
“综合生理年龄分别逆转五到八年。二号志愿者逆转六年,五号志愿者逆转八年,最低的也有五年。”
“不良反应呢?”
“无。半年内没有出现任何二级以上不良反应。肿瘤标志物检测六次,全部为阴性。”
温文宁合上报告,靠向椅背。
“三个月的时候,您说是里程碑。”
“我现在想收回那三个字。”
“收回?”
李振国摘下眼镜,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
“三个月是里程碑,半年就不能只叫里程碑了。这是拐点,人类衰老研究的拐点。”
温文宁看着他。
“李教授,您从进门到现在,手一直在抖。”
“我清楚。四十年了。”
他重新戴好眼镜。
“我做了四十年基础研究,见过的突破性数据不超过三次。今天是第四次。”
“您给自己几分钟激动?”
“你不给,我也得激动。”
温文宁抽出总表,翻到最后一页的统计分析。
“二期临床的申请材料准备到哪一步了?”
“伦理审查已经通过,受试者分层方案改过三稿。五十人,分成六十到七十岁、七十到八十岁、八十岁以上三组。”
“药材供应呢?”
“试验田扩到了八亩。按现有生长周期,半年后能供应五十人的用量。”
“正好赶上二期启动。”
“赶上了。”
温文宁起身,走到窗前。
“李教授,这组数据今天下午送国务院。汇报材料由您来写,限定语照加。”
“什么限定语?”
“阶段性重大突破。不用拐点,不用改写历史,也不用任何超出数据本身的描述。”
李振国望向她的背影。
“你不怕低调过头,上面以为成果不够硬?”
“数据摆在那里,够不够硬,他们自己会判断。我们把事实说清楚就行。”
门被人推开。
沈正远站在门口。
他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西裤,腰背挺直,也没拄拐杖。
老人的头发比三个月前黑了不少,花白头发间夹着的黑发,已经从发根长到了耳际。
“数据出来了?”
“出来了。”
温文宁转过身。
“我的呢?”
“您自己看。”
温文宁把一号志愿者的报告递过去。
沈正远接过来,站在原地翻了几页。
他没有坐下。
“生理年龄逆转十岁。”
“嗯。”
“从八十五岁到七十五岁。”
“是。”
沈正远合上报告,手指按住封面。
“文宁,你明白十岁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您从需要拐杖,变成了能爬西山。”
“不光是这个。”
沈正远走到桌前,把报告放下。
“十岁的意思是,你外婆走的时候,我要是有这个药,她能多活十年。”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
李振国低下头。
温文宁站在窗前,没有动。
沈正远继续说道。
“不过,都是从前的事了。往前看。”
他抬手理了理衣领。
“文宁,今天的体检我做完了。”
“结果呢?”
“你自己去拿。我跟你说另一件事。”
“什么事?”
沈正远走到她对面。
“上个礼拜,我跟二宝去西山采药。两个小时的山路,我没歇过。回来以后,二宝累得在沙发上睡着了。我坐下来喝了杯茶,还翻完了两本脉案。”
“您是想说,您的体力比二宝还好?”
“我是想说,你的药管用。半年前我不敢想的事,现在做了,身体还能跟得上。”
他伸出右手,张开五指,又重新握紧。
手指活动自如,关节弯曲到位,没有迟滞。
“三年前,这只手早上起来总会发僵,要活动半个钟头才能正常拿东西。现在没有了。”
温文宁看着他的手。
“外公,您的变化我都记录了。主观感受和客观指标完全吻合。”
“所以,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您说。”
沈正远注视着她。
“丫头,照这个势头,我还能再多陪你们二十年。”
温文宁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转开脸。
“不够。”
“什么?”
“二十年不够。我要您再陪四十年。”
沈正远愣住了。
八十五岁的老人活到一百二十五岁。
他歪了歪头。
“四十年?你把我当乌龟养?”
温文宁没忍住,笑出了声。
眼泪还没掉下来,笑声先出了口。
李振国在旁边咳了一声。
“沈老,按目前的数据趋势,一百二十五岁不敢保证。但只要药效持续稳定,突破一百岁不是空话。”
沈正远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乐观话了?”
“被您外孙女带的。跟她待久了,说话也开始有分寸了。”
“有分寸叫学她?她比你狠多了。”
温文宁把报告收好,装进牛皮纸袋。
“外公,下午的汇报材料送走以后,申请扩大临床的报告也会一起递上去。”
“二期多少人?”
“五十人,分三个年龄组。”
“我的建议是增加一个六十岁以下的观察组。”
“为什么?”
“延寿药物对老年人有效,不代表对中青年同样有效。越早拿到不同年龄段的数据,越能摸清药物的适用范围。”
温文宁看了他几秒。
“外公,您是以志愿者身份说这话,还是以科学家身份?”
沈正远把双手背在身后。
“哪个身份说的,在你这儿更有分量?”
“都有分量。我会考虑。”
沈正远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来到门口,他停下脚步。
“文宁。”
“嗯?”
“你刚才说四十年。”
“嗯。”
老人停了停。
“那我就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