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正国把手里的纸条递到温文宁面前。
上面只写着一行字。
红星厂上市审核被暂缓,证监会要求补充材料。
温文宁接过纸条,看完后折了两折,放进口袋。
“爸,爷爷的术后康复我已经安排妥了。这边的事,我来处理。”
霍正国看了她两秒,没有多问。
“去吧。”
“爷爷这边你放心,我和你妈守着。你先把厂里的事处理了。”
温文宁点头,转身往走廊尽头走。
霍渊跟了上来。
“我送你回去。你在家里打电话,深圳那边让大哥先顶着。”
“行。”
回到竹叶巷,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温文宁坐在书房里,拨通了霍天佑在深圳办事处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对方就接了。
“弟妹,我等你电话等了一个小时了。”
霍天佑压不住急躁。
“说清楚,审核到底卡在哪儿。”
“证监会深圳审核组,以红星厂军民共建背景不清晰为由,暂缓上市申请。”
温文宁皱了一下眉。
“军民共建背景?我们提交的材料里,军委采购合同、军工资质证书、南海军区的使用证明,一样不少。哪来的不清晰?”
“问题就出在这里。”
霍天佑把声音压低。
“审核组的措辞很讲究。他们没说材料不全,也没说资质有问题。用的是‘背景不清晰’,这四个字说明审核环节有人递了东西。”
“递了什么?”
“我还没查到。审核组内部的流程是封闭的,我能拿到的消息只有一份暂缓通知书。不过,我认识审核组里一个科员,他私下跟我透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们的材料本来已经过了初审,是复审阶段忽然被打回来的。打回来的理由,是有人向审核组提交了一份补充举报材料。”
温文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举报材料的来源查了吗?”
“查了,匿名,走的是公开举报渠道,审核组依规受理。但具体内容,那位科员也看不到。”
温文宁想了几秒。
“大哥,你先做两件事。把红星厂全套合规材料重新整理一遍,按照证监会最新审核标准逐条对照,一个字都不能差。再查查这批上市审核名单里,还有哪几家医疗器械厂。”
“查同批竞争对手?”
“对。能在审核环节递匿名举报材料的人,不会是路边闲人。这种手段,要么是商业竞争对手,要么是有人借竞争对手的手出招。”
“明白了。我今晚就办。”
电话刚挂断,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三宝站在门口,帆布书包斜挎在肩上,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本子。
“妈妈,红星厂出事了?”
温文宁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的?”
“姥爷接电话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我听到了‘上市’和‘暂缓’两个词。”
温文宁没有避开他。
“你进来。”
三宝走到书桌旁,打开手里的牛皮纸本子。
本子的封面上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竞品分析。
温文宁拿过来翻了翻。
第一页是红星厂的基本信息,注册资本、年产值、主营产品、主要客户,全都抄得清清楚楚。
第二页开始,是三家医疗器械厂的对比表格。
华康医疗,上海,注册资本八十万,主营一次性注射器和输液器,1989年成立。
瑞丰器械,广州,注册资本六十万,主营手术器械,1987年成立。
中原医疗,郑州,注册资本四十五万,主营医用敷料,1988年成立。
每家公司后面,三宝都标注了产品线、年销售额估算和主要销售区域。
温文宁翻到最后一页。
三宝在末尾写了一行字。
以上三家均在1990年第四季度提交上市申请,与红星厂属于同批审核。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上个月大伯带我去驻京办。我在他办公室翻行业目录翻了一下午,回来以后又去图书馆查工商登记公报。”
温文宁看着六岁半的三儿子。
“你为什么要做竞品分析?”
“大伯说过,做生意不能只看自己碗里的饭,还得看别人锅里煮的是什么。我帮红星厂看看锅。”
温文宁把本子合上,放到桌面上。
“这三家里,你觉得哪一家嫌疑最大?”
三宝回答得很干脆。
“华康医疗。”
“理由?”
“华康和红星的产品线重叠度最高,都做一次性注射器。同批上市审核,名额有限,干掉红星,华康受益最大。”
他翻开本子第三页,指着华康医疗的注册信息。
“而且这家公司有个地方很奇怪。1989年才成立,一年多就做到年产值两百多万,注册资本却只有八十万。普通私营医疗器械厂,没有三五年根本做不到这个规模。”
温文宁的视线停在三宝写的批注上。
批注里有一行小字,疑有隐形出资人。
“这一行是你自己写的?”
“是。我算了一下他们的固定资产投入和流动资金,八十万的注册资本撑不起来。要么有人在后面输血,要么注册资本就是假的。”
温文宁把三宝的本子收进抽屉。
“这个本子先放在我这里。”
“好。”
三宝背着书包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回头。
“妈妈。”
“嗯?”
“大伯有句话,我听着挺有道理。”
“什么话?”
“商场上,管住嘴比算得快更值钱。可还有一句他没说。”
“哪一句?”
“算得快的人管住嘴,比什么都可怕。”
温文宁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拿起电话又拨向深圳。
这通电话打了四十分钟。
挂断后,温文宁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华康。
当天深夜十一点半,电话响了。
霍天佑的声音比白天更沉。
“弟妹,查到了。”
“说。”
“递交匿名举报材料的人,走的是上海邮政信箱,邮编和地址都指向一家叫华康医疗的上海公司。”
温文宁没有出声。
霍天佑继续说。
“我又往深处查了一层。华康医疗的法定代表人叫陈守义,是个挂名的。实际控制人藏在股权结构的第三层,通过一家香港注册的空壳公司持股。”
“实控人是谁?”
霍天佑报出一个名字。
“方国栋。”
温文宁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方国栋。”
她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
“弟妹,这个人你没听说过。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
霍天佑把声音压得更低。
“我爸入狱前的贴身参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