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竹叶巷。
霍渊挂断温文宁的电话后,拨了另一个号码。
“建军,有个人需要你去查。”
“谁?”
“刘红梅。出狱时间、现居地址、近半年的活动轨迹,我全要。”
王建军应了一声,没多问。
第二天中午,一份手写的简报送到了霍渊桌上。
霍渊看完后,把简报锁进抽屉,等温文宁从深圳回来当面说。
温文宁傍晚到家。
五宝端着一盘炒饭从厨房出来。
“妈!你回来了!先吃饭!”
“等一下。”
温文宁洗了手,走进书房。
霍渊把简报递给她。
温文宁坐下来,逐行看过去。
刘红梅,1989年8月刑满释放,出狱后户籍迁至安徽淮南老家。
但她没有回老家。
出狱第三天,她带着温美华坐火车去了上海。
到上海后,两人租住在闸北区一间月租十五块的亭子间。
刘红梅在附近的菜市场打零工,帮人剥毛豆、洗菜。温美华在一家服装厂做缝纫工。
一个月后,刘红梅通过老乡介绍,认识了一个在上海做生意的男人。
那个男人叫方国栋。
王建军在简报里备注了一行字:方国栋系通过狱中渠道提前获知刘红梅出狱时间,主动安排老乡接触。
温文宁把简报放下。
“方国栋是故意找上她的。”
“对。”霍渊点头。“方国栋需要一个了解红星厂内部情况的人。刘红梅虽然跟红星厂没有直接关系,但她知道你的身份、知道温家的底细、知道霍家的关系网。对方国栋来说,这就够了。”
“她给方国栋提供了什么?”
“王建军查到,刘红梅以温家旧亲属的身份,向方国栋提供了红星厂早期的一些账务信息。但那些信息是伪造的。”
“伪造的?”
“红星厂建厂初期的真实财务数据,刘红梅根本接触不到。她提供的那些东西,是她自己编的,再加上从菜市场听来的一些道听途说。”
温文宁嗤笑了一声。
“她还是那个套路。编不了真的,就编假的。反正先把水搅浑,能恶心到人她就高兴。”
“问题是方国栋信了。”
“方国栋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匿名举报材料已经投出去了。虽然税务稽查证明举报不实,但这件事留了案底。如果不把源头掐掉,方国栋还会用同样的手法继续搞。”
温文宁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伪造证据。
第二行:诬告陷害。
“让律师团队准备材料,以红星厂的名义,向上海市公安局正式报案。告刘红梅伪造证据、诬告陷害。”
霍渊看着那两行字。
“走法律程序,稳当,但慢。刘红梅要是跑了怎么办?”
“所以同时让王建军盯着她。只要公安受理了案件,她跑到哪里都能追。”
“行。”
霍渊拿起电话,分别拨给律师和王建军。
两通电话打完,他放下话筒。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方国栋那边,不能只靠法律。他在上海有工商注册、有银行账户、有正规公司,法律上暂时够不着他。但他的钱来路有问题,只要银行流水出来,总参二部可以介入。”
温文宁想了想。
“先不急。方国栋这条线,等银行流水到了再说。眼下最紧迫的,是把刘红梅的诬告坐实,解决掉税务稽查留下的案底。上市审核那边才能往下走。”
“明白。”
温文宁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三宝蹲在石桌旁,正在翻一本工商法规汇编。他的帆布书包放在脚边,铅笔夹在耳朵上。
温文宁看了几秒,回过头。
“霍渊。”
“嗯。”
“刘红梅这个人,我给过她机会。竹叶巷那次,我关上大门就是告诉她,以后各走各的路。”
霍渊看着她。
“她不走。”温文宁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那就别怪我送她上路。”
三天后,上海市闸北区公安分局正式受理了红星医疗器械厂的报案。
公安在立案后第一时间前往刘红梅登记的租住地址进行传唤。
但亭子间的门锁着。
房东说,刘红梅昨天晚上还在,今天一早就不见了。她和她女儿的东西全搬走了,只留下一张欠了半个月房租的条子。
消息传回京城,已经是深夜。
霍渊接完电话,走进书房。
温文宁正在整理岐黄计划的实验数据。
“跑了。”
温文宁的笔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就在公安上门的前一天晚上,连夜走的。”
温文宁放下笔。
“方国栋通风报信了。”
“十有八九。公安立案的消息他肯定有渠道知道。提前一天通知刘红梅跑路,时间刚刚好。”
温文宁靠在椅背上。
“跑了也没用。她的户籍在安徽,身份证是固定的,买火车票还要凭介绍信买。一个刑满释放人员带着女儿连夜出逃,能去的地方不多。”
“让王建军扩大搜索范围?”
“不用王建军。”
温文宁拿起电话,拨通了霍天佑在上海办事处的号码。
霍天佑接了。
“弟妹,半夜了。”
“大哥,刘红梅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从上海跑的?”
“对,公安上门前一天晚上。她带着温美华一起走的。”
“方国栋的手笔。”
“你在上海有没有能用的关系?火车站、长途汽车站、码头,帮我查一下昨天晚上到今天的出行记录。刘红梅,女,五十二岁。温美华,女,三十岁。”
霍天佑没有犹豫。
“我手里有两个做客运的朋友,一个管虹桥车站,一个管十六铺码头。给我一天时间。”
“行。查到了马上告诉我。”
温文宁挂断电话。
霍渊站在门边,看着她。
“你让大哥查?”
“大哥在上海经营了一年多,比王建军的人熟悉当地的门路。而且……”
她顿了一下。
“大哥说过,大房的烂摊子他来收拾。刘红梅之所以能接触到方国栋,追根溯源还是霍正邦当年留下的隐患。这条线,该他去收。”
霍渊没说话。
温文宁合上实验数据的文件夹,站起身。
“走吧,睡觉。明天还有的忙。”
“你倒睡得着。”
“睡不着也得睡。跟一个五十二岁的老太太较劲到失眠,太不划算了。”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
“霍渊。”
“嗯。”
“刘红梅跑不掉的。她这辈子最大的问题,就是分不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温文宁关上书房的灯。
“她以为自己的对手是我,其实她的对手是这个时代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