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昆。”
声音细得跟虫叫一样,两个字挤了半天才出来。
温文宁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到右边空着的袖管上。
“阿昆,你的手怎么了?”
阿昆把空袖管往身后藏了藏。
“没了。”
温文宁伸出手。
“让我看看。”
阿昆不动。
王桂兰从教室里跑出来,看见阿昆,脸色变了。
“温医生,这孩子是隔壁寨子的,叫阿昆,大名杨建昆。我写名单的时候还不知道他,是前天村里跑运输的老赵路过大坪村,听人说起来的。”
“他家里人呢?”
王桂兰蹲下来,拉了拉阿昆的袖子。
“阿昆,你奶奶呢?”
“在家。”
“你一个人走过来的?”
“嗯。”
王桂兰抬起头看温文宁。
“他家在对面山上,走过来少说两个小时的山路。”
温文宁看着阿昆光着的两只脚,脚底板磨得又厚又硬,左脚大拇指的指甲盖翻了一半。
“两个小时,光脚走的?”
阿昆点头。
“阿昆,你爸妈呢?”
阿昆不说话了。
王桂兰压低声音。
“他爸前两年上山砍柴踩到地雷,当场走了。他妈抱着他躲,第二颗雷炸的时候,他妈拿身子护住了他,人没了。他的手就是当时炸断的。”
温文宁没出声。
她看着阿昆缩在身后的右臂。
“阿昆,把手伸出来,让阿姨看看。”
阿昆犹豫了几秒,慢慢把右臂从身后拿了出来。
空袖管卷上去以后,温文宁看见了断腕。
腕关节以下齐根没了。断端包着一块发黑的布条,布条边缘已经烂了,跟皮肉粘在一起。缝隙里渗出发黄的脓液,味道刺鼻。
温文宁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布条边缘。
阿昆的身子抖了一下,没有躲。
“这块布多久没换过了?”
阿昆摇头。
“一直就是这个?”
“嗯。”
温文宁站起身,看向王桂兰。
“他这个伤从来没有接受过正规治疗?”
王桂兰的眼眶红了。
“温医生,他奶奶七十多了,背不动他下山。村里没有医生,就用草药和旧布条包着。我打听到去年有人发现以后想带他去县医院,他奶奶死活不肯。”
“为什么不肯?”
“老人家说,去医院要花钱,她没有钱。她把值钱的东西全卖了,就剩一口锅和一床被子。”
温文宁转身回到帐篷,从器械箱里取出消毒包和换药工具。
“阿昆,坐到这里来。”
阿昆坐到凳子上,把右臂搁在温文宁铺好的消毒布上。
温文宁戴上手套,用镊子一点一点剥开粘在断端上的旧布条。
布条下面的皮肉烂了一层。断端边缘有三处感染灶,其中一处已经形成了窦道。
旁边的刘学明看了一眼,倒吸了口气。
“这个感染至少三个月了,再拖下去会引发败血症。”
温文宁没理他,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
碘伏清洗、脓液排出、坏死组织清除、消毒、敷药、纱布包扎。
整套操作用了二十分钟。
阿昆一声没吭。
清创的时候,碘伏碰到感染灶,六七岁的孩子全身都在颤抖,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但他就是不出声。
温文宁包好纱布,看着他。
“疼不疼?”
阿昆咬着嘴唇摇头。
“骗人。”
阿昆愣了一下。
“大人都扛不住的清创,你不疼?”
阿昆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
“习惯了。”
温文宁的手在他头上停了两秒。
她转过身,从药箱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到空白页,开始画图。
断端的骨面情况、软组织覆盖厚度、残肢长度、肌肉萎缩程度,全部标注在图上。
画完以后她拿尺子量了阿昆的残端周长和前臂长度。
“阿昆,阿姨要带你去京城。”
阿昆抬头看她。
“给你做一个新的手。”
阿昆的嘴唇动了动。
“什么意思?”
“就是装一只假手。装上以后能抓东西、能端碗、能写字。”
阿昆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袖管。
“真的吗?”
“真的。”
“要花钱吗?”
“不用你花一分钱。”
阿昆的鼻子皱了一下,眼泪噼里啪啦掉下来。
他哭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就是掉眼泪。
温文宁把纸巾递给他。
“哭完了跟我去你家,我要见你奶奶。”
下午,温文宁带着刘学明和顾长风,跟阿昆走了两个小时的山路。
阿昆的家在半山腰上。
说是家,其实就是一间竹棚。竹片搭的墙,油毡纸盖的顶,角落里一个泥灶,灶台上一口缺了把的铁锅。
一个佝偻的老人坐在竹棚门口,手里搓着玉米粒。
看见温文宁他们,老人站起来,浑身颤抖。
“阿昆,你带人来了?”
“奶奶,这是温阿姨,她是医生,从京城来的。”
老人看了看温文宁的衣服和身后的器械箱,眼睛眯了起来。
“看病要花钱,我没有钱。”
温文宁走到她面前。
“大娘,不花钱。阿昆的手需要做手术和装假肢,我要带他去京城治。”
老人的脸一下皱成了核桃。
“去京城?得花多少钱?”
“一分不花。来回路费、手术费、假肢费,全部由基金会出。”
“什么基金会?”
“知夏烈属关怀基金会。专门帮烈士和军人家庭的孩子。”
老人愣了一下。
“我们家不是军人家庭。”
顾长风在旁边开口。
“老大姐,您儿子和儿媳是被地雷炸死的。那些地雷是战争留下来的。您家受的苦,跟打仗没有区别。”
老人听完这话,腿一软,跪了下去。
“你们是好人,好人呐。”
温文宁弯腰把老人扶起来。
“大娘,您站好,别跪。”
“我这条老命不值钱了,阿昆的命值钱。你要是能治好他的手,我给你磕一百个头都行。”
温文宁扶着她的胳膊,声音放低。
“大娘,阿昆的手我治。他在京城期间我会照顾好他,治完就送他回来。您放心。”
老人攥住温文宁的手,攥得很紧。
指甲缝里全是泥,手指细得跟鸡爪子似的。
顾长风站在竹棚外面,一直没说话。
他朝竹棚里头看了一眼,看见了灶台上的锅。锅里有半碗玉米糊,凉了,上面飘着一只苍蝇。
他走出去,站在山坡边上,抽了一根烟。
回程的路上,太阳快落山了。
温文宁走在前面,顾长风走在后面。阿昆跟在温文宁旁边,走得很慢。断了一只手的孩子,走山路的平衡性比正常人差,每过一段陡坡都要停一下。
温文宁伸出手。
阿昆看了看她的手,犹豫了一下,把左手放了上去。
小手拉大手,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顾长风走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
他的烟已经抽完了,但手指还夹着烟蒂,没有扔。
走到半山腰一个平坦处,温文宁停下来让阿昆喝水。
顾长风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文宁。”
“嗯?”
“他断腕上的伤口,我看了。”
“怎么了?”
顾长风蹲下来,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一条线。
“你清创的时候,我在旁边看见了断面的烧灼痕迹。”
温文宁转过头。
“什么意思?”
“断端皮肉上有一圈二次灼伤的痕迹,不是地雷爆炸时的冲击波烧伤。那种灼烧是近距离高温造成的,范围小、烧得深。”
“你的意思是?”
顾长风把树枝扔了。
“这颗地雷不是旧的。”
温文宁的脚步停住了。
“旧雷在土里埋了七八年以上,引信和装药都会老化,爆炸威力会减弱,产生的热效应跟新雷完全不同。阿昆断端上的灼烧特征,是新式触发雷才有的。”
温文宁看着他。
顾长风直起身,目光扫过远处黑黢黢的山脊线。
“文宁,炸死阿昆父母的地雷,是新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