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落水洞村已经是晚上八点。
温文宁把阿昆安顿在王桂兰的教室里,给他铺了行军毯,又检查了一遍断端的纱布。
“阿昆,你今晚先睡这里,明天跟阿姨走。”
阿昆点头,抱着行军毯缩到墙角。
温文宁关上教室门,直奔帐篷。
顾长风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温文宁翻出白天清创时拍的断端照片,一共六张,不同角度。
“你说的二次灼烧,具体在哪?”
顾长风拿起第三张照片,手指点在断面的右侧。
“这里,你看这个边缘。正常地雷爆炸的烧伤是弧形外扩的,因为冲击波是球面扩散。但这个灼烧痕是直线切入的,烧灼深度集中在一个窄带上。”
“什么类型的雷会产生这种特征?”
“定向破片雷。”
温文宁放下照片。
“旧雷场的雷不是定向破片雷?”
“不是。越军当年在这一带布的主要是压发式反步兵雷,苏制pmN系列。那种雷爆炸是全向的,不会产生定向灼烧。”
“定向破片雷是什么年代的东西?”
“八十年代中后期开始出现,而且阿昆断端的金属碎片嵌入方式也不对。”
顾长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两块米粒大小的金属碎片。
温文宁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取的?”
“你清创的时候,我在旁边帮忙递器械,顺手从坏死组织里挑出来的。”
温文宁拿起放大镜看了看那两块碎片。
“金属表面的氧化程度很浅。”
“对,如果是七八年前的旧雷碎片,氧化层会厚得多。这两块碎片的氧化程度,最多两到三年。”
温文宁把碎片重新包好。
“爸,你的意思是,两年前炸死阿昆父母的那颗雷,不是战争遗留的,是有人后来埋进去的?”
“我只说伤口特征和碎片指向了这个可能,但要确认,需要军事爆破专家做鉴定。”
温文宁拿起军用电台。
“明天等不了。”
她拨通了京城的加密频道。
电话响了三声,霍渊接了。
“文宁?”
“你找一个军事爆破专家,现在就找。我传几张照片和两块金属碎片回去,需要他做判断。”
“什么情况?”
温文宁把顾长风的分析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你确定?”
“我爸在边境潜伏了二十年,他说不对劲的东西,不会看走眼。”
霍渊没有再问。
“照片用加密传真发到总参作战部,碎片你随身带回来。我安排人在机场接,爆破专家我现在就调。”
“还有一件事。”
“说。”
“如果阿昆踩到的是新埋的定向破片雷,说明有人在清过雷的区域重新布雷。这不是意外遗留,是蓄意行为。”
霍渊的声音沉下来。
“边境线附近重新布雷,只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
“第一种,对面的人在试探我们的巡逻频率和排雷覆盖范围。”
“第二种?”
“有人在利用雷区做掩护,进行跨境走私或者其他非法活动,新埋的雷是用来阻止无关人员靠近的。”
温文宁握着话筒。
“不管是哪种,都不是地方能处理的。”
“我今晚上报总参。明天一早边防部队会加强这一带的排雷巡查。你带着阿昆和碎片尽快回京,别在那边多留。”
“明天走。”
温文宁挂了电话,把照片用帐篷里的便携传真机发了出去。
顾长风坐在行军床边,拿着那个小布包,拇指在布面上来回摩挲。
“文宁。”
“嗯。”
“我在那边待了二十年。知道对面的人什么德行。”
温文宁看着他。
“这种事他们不是第一次干。八十年代中期,我在潜伏的时候就发现过类似的情况。旧雷场里出现新雷,位置选得很讲究,专门放在村民常走的采集路线上。”
“目的是什么?”
“制造恐慌。让边境的老百姓不敢靠近某些区域。”
温文宁把传真机关上。
“爸,这件事交给霍渊和总参。我们管好眼前的孩子。”
顾长风点了下头。
第二天早上六点,温文宁带着阿昆出发。
从落水洞到文山机场,四个小时。
阿昆坐在车上一路没说话,左手攥着王桂兰塞给他的一袋饼干,一块也没舍得吃。
下午一点到机场。
运输机在跑道上等着。
阿昆看见那架墨绿色的大飞机,脚步停住了。
“阿姨,那个是什么?”
“飞机。坐上去,半天就到京城。”
“飞机?能飞的?”
“能。”
阿昆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开了,半天合不上。
“我从来没见过飞机。”
温文宁拉着他上了舷梯。
阿昆在机舱里到处看,左手摸了摸金属舱壁,又摸了摸座椅上的安全带。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身子往后一仰,左手紧紧抓住温文宁的袖子。
温文宁拍了拍他的手背。
“别怕。”
“嗯,阿昆不怕。”
阿昆的嘴唇白的,但他还是说了不怕。
飞机平稳以后,他趴在舷窗上往外看。
云层在下面翻滚,山和河变成了地图上的线条。
阿昆看了很久,小声说了一句。
“我妈说过,人死了以后会到天上去。”
温文宁没接话。
“我现在是不是离我妈很近了?”
温文宁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你妈在天上看着你呢。”
阿昆把脸贴在舷窗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到了京城,接人的车直接开到竹叶巷。
五宝是第一个冲出来的。
“妈!你回来了!”
紧跟着是二宝、三宝和四宝。
五宝看见温文宁身后站着一个瘦小的男孩,瞅了两眼。
“妈,这谁?”
“阿昆。在咱家住一阵子。”
五宝打量了阿昆一圈,目光扫到他空荡荡的右袖管上。
嘴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阿昆,进屋吧,饿了吧?正好赶上晚饭。”
五宝扭头就钻进厨房。
十分钟后,红烧肉端上桌。
阿昆坐在桌前,一只手拿着筷子,看着那盘冒着油光的红烧肉。
他咽了下口水。
温文宁给他碗里夹了三块。
“吃。”
阿昆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又咬了一口,嚼得更慢。
然后他停下了筷子。
他把碗里的第三块肉夹起来,偷偷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动作很快,手法很熟练,好像做过很多次。
对面的五宝看得一清二楚。
他嘴里的饭嚼了一半,停住了。
看了阿昆两秒,五宝低下头,把嘴里的饭嚼完咽了。
他没有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