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昆在霍家待了整整六十天。
六十天里,他从一个不敢出声吃饭的瘦孩子,变成了能戴着义肢自己穿衣服、端碗、写作业的小男孩。
体重涨了八斤。
脸上有肉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往上翘。
义肢的适配训练是温文宁亲自带的。每天早上一个小时,下午一个小时。从最基础的抓握开始,到后来能用义肢拧开矿泉水瓶盖。
走的那天定在星期三。
军区安排了一辆越野车送他回云南,全程有人护送。
早上六点,五宝就起了。
他蹲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小时。
阿昆起床的时候,饭桌上摆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酸辣粉。
“你不是说想吃学校门口那家的酸辣粉吗?我照着味儿试了一下,你尝尝。”
阿昆坐下来,左手拿筷子,右手的义肢稳稳地扶住碗沿。
他吸了一口粉,嚼了两下。
“好吃。”
“当然好吃,我霍星野做的东西什么时候难吃过?”
阿昆又吸了一口。
“比学校门口那家还好吃。”
五宝翘了一下下巴。“那必须的。”
吃完早饭,五宝把一个布袋子塞到阿昆手里。
布袋子鼓鼓囊囊的,沉甸甸的。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阿昆拉开袋口。
里面是一个玻璃罐,罐子里装满了红油辣椒酱,颜色鲜亮。
罐子旁边压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用铅笔写着四个字:简易食谱。
阿昆翻了两页。每一页都是一道菜的做法,文字很短,旁边配了简笔画。
第一页:西红柿炒蛋。
第二页:蒸鸡蛋羹。
第三页:红烧肉。
每道菜的最后一行都写着同一句话:火候别太大,别糊了。
阿昆攥着那本册子。
“这是你写的?”
“废话。三哥非要帮我改错别字,我没让。你将就看。”
“你教我做这些干嘛?”
五宝把手揣进裤兜里。“你奶奶七十多了,以后你得照顾她。总不能天天吃玉米糊吧。学会了给她做点好的。”
阿昆低下头,把食谱和辣椒酱轻轻放回布袋里。
“谢谢。”
“别动不动就谢,烦死了。”五宝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对了。辣椒酱里我放了花椒和芝麻,你奶奶要是觉得辣,就少放点。”
“嗯。”
“还有,那个食谱第七页的糖醋排骨,醋要后放,先放就酸了。我写的时候顺序写反了,你别按上面的来。”
“知道了。”
“行了,我走了。”
五宝这回真走了。走得很快,头也没回。
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拍。
院子里,顾长风从屋里走出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旧布兜。布兜里面方方正正的,有棱有角。
“阿昆,过来。”
阿昆跑到他面前。
顾长风把布兜递给他。
阿昆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台旧收音机。黑色塑料壳,表面有几道划痕,但天线还是亮的。
“这个送你。”
“顾爷爷,这是”
“收音机。回去以后每天听半个小时新闻联播,学普通话。你那个口音太重,以后出来念书别人听不懂。”
阿昆捧着收音机,嘴唇动了动。
顾长风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别光听新闻,也听听广播里教的东西。你识字还少,多听多记。等你奶奶身体好些了,想办法把你转到县城的学校去。学费的事不用你操心,基金会管。”
“顾爷爷。”
“嗯?”
“您以前真的在我们那边的山上待过吗?”
顾长风看着他,过了几秒才点头。
“待过。很多年。”
“那您认识我爸吗?”
顾长风的手停在阿昆头顶上。
“你爸叫什么?”
“杨建国。”
顾长风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手从阿昆头上收回来。
“我不认识他。但他跟我一样,是在那片山上拿命换太平的人。”
阿昆点了点头。
“走了。好好读书,好好吃饭。”
“嗯。”
越野车停在院门外。司机已经发动了引擎。
温文宁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阿昆。”
阿昆拎着布袋子和布兜走到她面前。
“这个带上。”温文宁把信封递给他。“里面是你这两个月的复查记录和义肢使用说明。到了以后交给你们县医院的医生,以后每三个月复查一次,有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电话号码写在信封背面。”
“嗯。”
“还有。”温文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这是你的义肢保养手册。每天睡觉前要把义肢取下来擦干净,硅胶内衬每周用温水洗一次。记住了?”
“记住了。”
“好。上车吧。”
阿昆把东西都放进蛇皮袋里,背在肩上。
他走到车门边,拉开门。
然后他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温文宁。
院子里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温阿姨。”
“嗯?”
“我长大了想来北京找你。”
温文宁看着他。
“来干什么?”
阿昆攥紧了蛇皮袋的带子。他的右手,那只戴着银灰色义肢的右手,也攥了一下。
“当医生。”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帮跟我一样的人。”
温文宁站在门口,看着他。
太阳照在这个六岁孩子的脸上,照在他那只银灰色的右手上。
温文宁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走上前一步,蹲下来,跟他平视。
“阿昆,你记住今天说的话。十年以后,我在北京等你。”
阿昆用力点头。
他转身爬上车,关上了门。
车窗摇下来。阿昆趴在窗户上,左手伸出来朝院子挥了挥。
“星野哥,谢谢你的酸辣粉!”
院墙后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
“走你的吧!别忘了糖醋排骨醋要后放!”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巷子。
温文宁站在院门口,看着车尾消失在街角。
顾长风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
“文宁。”
“嗯?”
“名册上那四十三个孩子,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做义肢?”
“下个月。深圳的生产线一投产就开工。”
顾长风点了下头。
“文宁。”
“嗯?”
“名册上第十七个名字,周小军。他爸周志明,是霍渊的兵。”
“我知道。”
“霍渊打算怎么办?”
温文宁转过头,看着父亲。
“他说,那四十三个孩子,每一个他都要亲自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