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到洛阳的第三天就找到了那家裁缝铺。
铺子在西工区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方记成衣”四个褪色的字。
他在门口站了五分钟。
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个女人,五十多岁,头发挽成髻,正低头踩着缝纫机。
“进不进?”
王建军推开门。
门上挂的铃铛响了一声。
女人抬起头。
“做衣服?”
“不是。”
王建军掏出证件放在柜台上。
“我找方晓棠。”
女人的手停在缝纫机上。她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了一眼王建军。
“我就是。”
“你妈是方雅芝?”
方晓棠的脸色白了一下。
“你们查到我这儿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锁上,又把窗帘拉上。
“坐吧。你是谁派来的?”
“温文宁。”
方晓棠愣了一下。
“温予棠的外孙女?”
“对。”
她转身去里屋倒了两杯水出来。
“我等了三年了。”
王建军接过水杯。
“三年前刘秀娥被抓,你就知道了?”
“对。”
方晓棠在对面坐下。
“我看见报纸上的新闻,说南方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因为谋杀罪被判了死缓。我看见照片,就是她。”
“你确定?”
“我确定。”
方晓棠的声音很平。
“我妈死的时候我九岁。她带我去过一次药房,我在门口见过刘秀娥。那张脸我记了四十多年。”
王建军没说话。
“你妈留下什么了吗?”
方晓棠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最底下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布包。
“这个。”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
“我妈死后,我被外婆接回洛阳。她去世前把这个给我,说是我妈的遗物,让我好好保管。”
王建军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个发黄的笔记本,还有两张照片。
其中一张就是温文宁收到的那张——温予棠和方雅芝站在医院门口。
另一张是方雅芝一个人的照片,穿着白大褂,站在病房门口。
王建军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写着:1940年6月15日,药房盘点,短缺十二味药。
第二页:1940年7月3日,账目对不上。麻黄、附子、砒霜三味毒药缺了整整半斤。
第三页:1940年8月20日,和予棠一起查账。发现有人在账本上动过手脚。
王建军一页一页往后翻。
越翻脸色越沉。
最后一页是1941年3月的记录。
“予棠说她要把这件事报给傅教授。她让我把账目底稿藏好,万一她出事,这些就是证据。”
下面没有了。
王建军抬起头。
“你妈什么时候死的?”
“1941年5月23日。”
“你外婆为什么不把这个交出去?”
方晓棠的眼眶红了。
“我外婆不识字。她只知道我妈死得冤,但她不知道该找谁。”
“她带着我在洛阳开了这家裁缝铺,一直到死都没敢回京城。”
“她怕。”
方晓棠的声音哽住了。
“她说害死我妈的人在京城,我们回去就是送死。”
王建军把笔记本合上。
“现在不怕了。”
方晓棠看着他。
“刘秀娥关起来了?”
“关起来了。”
“那另一个呢?陈德生。”
“也抓了。”
方晓棠深吸一口气。
“我能见见温文宁吗?”
“你跟我回京城。”
方晓棠点头。
“好。”
她站起来,走到里屋,拎出一个旧皮箱。
“我早就收拾好了。就等这一天。”
三天后。
竹叶巷,霍家。
温文宁看着桌上那个发黄的笔记本。
方晓棠坐在对面,手里攥着一杯茶。
“这是我妈留下的全部东西。”
温文宁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看。
外公沈正远坐在旁边,戴着老花镜,看得很慢。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翻纸的声音。
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沈正远的手抖了。
“雅芝留的字。”
他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她的字我认得。当年她写病历,字迹最工整。”
温文宁把笔记本合上。
“外公,这些记录能当证据吗?”
“能。”
沈正远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
“你看这里。她记录的药品短缺数量,和当年医院上报给军委后勤部的数字对不上。”
“医院上报的是正常消耗,但她的记录显示,有人在药房偷药。”
“而且偷的都是毒药。”
温文宁看向方晓棠。
“你妈当年查出这些,有没有跟别人说过?”
“我不知道。”
方晓棠摇头。
“我那时候太小了。我只记得我妈那段时间很忙,经常晚上不回家。”
“有一天她回来,脸色很难看。她抱着我说,晓棠,你要记住,妈妈没有做错事。”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方晓棠的眼泪掉下来。
“第二天一早,外婆来了。她说我妈在医院宿舍上吊了。”
温文宁递给她一张纸巾。
“你外婆信吗?”
“不信。”
方晓棠擦了擦眼泪。
“我妈那么坚强的人,怎么可能自杀。”
“但我外婆不敢查。她就是个普通老百姓,怎么跟医院斗?”
温文宁站起来。
“现在有人替你们斗了。”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公安部档案科吗?我是温文宁。”
“我要追加一份起诉材料。”
“案件编号JY-1941-0523,受害人方雅芝。”
“凶手陈德生、刘秀娥。”
“罪名:谋杀罪。”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温同志,您确定要追加起诉?”
“确定。”
“证据齐全吗?”
“齐全。”
温文宁看了一眼桌上的笔记本。
“受害人生前留下的完整记录,加上当年的尸检报告和死亡现场勘查记录。”
“足够了。”
“好。明天上午您把材料送过来。”
“谢谢。”
挂了电话,温文宁转身看向方晓棠。
“你在京城有地方住吗?”
“没有。”
“那就住这儿。”
方晓棠愣了一下。
“这不太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
温文宁坐下来。
“你妈和我外婆是战友,也是朋友。她们一起查出了真相,也一起被害了。”
“现在我们要一起给她们讨公道。”
方晓棠看着温文宁,眼泪又掉下来了。
“谢谢你。”
“别哭了。”
温文宁递给她纸巾。
“哭完了,我还有事要问你。”
方晓棠擦干眼泪。
“你说。”
温文宁翻开笔记本,指着其中一页。
“你妈在这里提到,我外婆说要把事情报给傅教授。”
“她还说过别的吗?”
方晓棠想了想。
“有。”
“她说过一次,说温予棠有一本蓝封面的药典,里面记着很多古方。”
温文宁的手停了一下。
“蓝封面药典?”
“对。”
方晓棠点头。
“我妈说那是温家的传家宝,温予棠说过要传给女儿。”
“但是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