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文宁把油布包放在知夏堂正房的旧桌上。
手电筒的光打在桌面上,照得那层油布泛着陈旧的黄。
她平复下呼吸,伸手去解绑绳。
绳子打的是死结,麻绳已经脆了,一扯就断。
油布一层一层揭开。
第一层是普通的黄油纸。
第二层是桐油浸过的棉布,防水防虫。
第三层是一块干净的白棉纱。
白棉纱裹着的东西露出来了。
蓝色封面。
巴掌大小。
比温文宁想象的要厚得多,少说有两百页。
封面是硬纸板裱的蓝布,四角用线订得结结实实。
布面上有些褪色的痕迹,但整体保存得极好。
温文宁的手指碰到封面的时候,指尖在发麻。
她翻开。
扉页。
毛笔字,蝇头小楷,一笔一画端正到了极点。
“温氏秘验方”
下面一行小字。
“予棠录”
温文宁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予棠。
外婆的名字。
她翻到第一页。
第一个方子:温氏止血散。
方名下面是完整的药物组成。
三七、白及、蒲黄、茜草根、仙鹤草、侧柏叶。
每一味药后面标注了用量、炮制方法、入药时间。
再往下是适应症。
“战伤出血,刀创不止,枪弹贯穿伤之渗血,皆可用之。”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注释。
“此方经十七例实证,止血时间较常规缩短近半。予棠按:三七须用云南文山所产,研末过八十目筛方佳。”
温文宁的呼吸停了一拍。
十七例实证。
过八十目筛。
这是1940年代的记录。
她继续往后翻。
第二个方子:温氏清热解毒汤。
第三个方子:温氏接骨膏。
第四个方子:温氏安神饮。
每一个方子都有完整的配方、剂量、炮制要求、适应症和临床验证记录。
不是空谈。
不是玄学。
每一个方子背后都有真实的病例数据。
温文宁翻到第二十三个方子的时候,手停住了。
“温氏创面修复方”
药物组成:龙血竭、白及、紫草、当归尾、乳香、没药。
适应症:火器伤创面感染,久不收口者。
注释:“此方合用外敷内服,创面愈合速度可提三成。予棠按:龙血竭为君药,活血化瘀生肌之力最强,但市面多伪品,须以酒精点燃验色,血红者为真。”
温文宁盯着这个方子看了足足一分钟。
龙血竭、白及。
九号修复液的核心成分。
也是龙血竭和白及。
她的外婆,在五十年前,就已经在用这两味药做创面修复了。
而她自己研发九号修复液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这本药典的存在。
祖孙两代人,隔着半个世纪,走了同一条路。
温文宁把书合上,抱在怀里。
她没有哭。
但她的手在抖。
她站起来,拿起手电筒,把正房的门锁好,快步走回竹叶巷。
推开书房的门。
沈正远还坐在那里。
老人家没有睡,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
“找到了?”
温文宁把药典放在他面前。
沈正远放下茶杯,双手捧起那本蓝封面的书。
他的手在抖。
翻开扉页。
“予棠录”三个字映入眼帘。
沈正远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他翻到第一页。
“温氏止血散。”
他读出声来,声音沙哑。
“这个方子我见过。她用这个方子救过三个重伤员,都是胸腹部贯穿伤,血止不住。别的医生都放弃了,她没有。”
他翻到第五页。
“温氏退热方。”
“这个也是她的。那年冬天营里爆发伤寒,药不够用,她自己上山采了三天药,配出来这个方子。”
沈正远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得很慢。
每一页都要停下来看很久。
翻到第四十七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温氏安胎饮。”
老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这是她刚怀你妈的时候自己写的。”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她那时候身体不好,又要坐诊又要查药房的账,累得不行。我让她歇着,她不肯。她说把方子记下来,将来女儿怀孕的时候用得上。”
沈正远把书合上,双手按在封面上。
“文宁,这本书里的每一个字,都是你外婆拿命写的。”
“我知道。”
温文宁在他对面坐下。
“外公,这本书里一共有一百二十三个方子。我粗略翻了一遍,至少有三十个方子的组方思路,放到今天都是领先的。”
“领先?”
“外婆在四十年代就在做循证记录了。每个方子后面都有病例数据,有对照,有疗效评估。这种做法在国际上是七十年代才开始推广的。”
沈正远听完这话,愣了好几秒。
“你是说,你外婆比国际上早了三十年?”
“不止。她的很多配伍思路,我在末……在我之前做研究的时候,都没见过类似的。”
温文宁差点说漏嘴。
沈正远没注意到她的停顿。
“你外婆从小跟着她爷爷学医,温家五代行医,底子厚。但她最了不起的地方不是继承,是创新。”
“她总说,老方子好是好,但时代在变,病也在变。不能死守古方,要拿真实的病人数据说话。”
沈正远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
“文宁,她要是能多活几十年,中医界早就不一样了。”
温文宁握住外公的手。
“外公,她没能做到的事,我来做。”
沈正远看着她。
老人的眼眶红透了,但嘴角慢慢咧开了一点。
“好。”
他把药典推回到温文宁面前。
“拿去。这是她留给你的。”
温文宁接过药典,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但空白页和封底之间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纸条泛黄发脆,折痕处已经快断了。
温文宁轻缓地打开。
毛笔小楷,跟扉页的字迹一模一样。
“给我的孙女。”
温文宁的手僵住了。
沈正远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身子晃了一下。
“她知道。”
老人的声音碎了。
“她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了。”
温文宁紧紧攥着那张纸条。
“外婆。”
她把纸条贴在胸口。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本蓝色封面的药典上。
五十年前的月光,和今夜的月光,是同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