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盛制药扛了六周。
六周里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新泽西联邦法院正式立案受理温文宁方面的反诉。法院的初步审查意见认为,辉盛引用的5374号专利与温文宁的天然植物提取物方案不存在技术关联,原告的侵权指控缺乏事实基础。法官在庭审排期通知中用了一个词——无理取闹。
第二件:世卫总干事在日内瓦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上公开提及此案。原话是:“任何试图以不正当手段阻碍已被证实有效的传统医学治疗方案推广的行为,都与世界卫生组织的宗旨背道而驰。”
他没点名。但全世界的医药媒体都知道他在说谁。
第三件:《自然》杂志旗下的《自然·医学》发表了一篇评论文章,题目是《当传统遇上专利:一场不对等的博弈》。文章详细分析了辉盛律师函的技术漏洞,结论是“该指控在科学上站不住脚”。文章最后引用了温文宁抗菌方案的临床数据,评价为“近十年来传统医学领域最重要的突破之一”。
这篇文章在欧美学术圈和医药产业圈引发了连锁反应。
辉盛的股价在两周内跌了百分之四。
八月二十八号,罗伯特·陈第三次打电话给霍天佑。
“霍先生,辉盛方面同意温医生的全部条件。”
霍天佑当晚把消息转给温文宁。
温文宁坐在书房里,听完以后只说了一句话。
“让周教授审核道歉声明的措辞。一个字都不能含糊。”
九月一号。
三十家媒体同日刊发。
《华尔街日报》第三版,四分之一版面。黑体标题:“辉盛制药就不实专利指控向中国学者温文宁致歉”。正文用的是辉盛法务部的署名声明,措辞是周智明逐字逐句审过的。
“……本公司此前向温文宁女士发出的律师函中所涉专利指控,经核实缺乏充分的事实与技术依据。本公司对由此给温文宁女士及其团队造成的不便与名誉影响深表歉意……”
《纽约时报》《金融时报》《泰晤士报》《朝日新闻》《明镜周刊》《费加罗报》《悉尼先驱晨报》——三十家报纸,横跨四个大洲,十二种语言,同一天,同一份道歉。
温文宁当天没有看报纸。
她在知夏堂总馆坐了一天的诊。
傍晚收工的时候,方晓棠拿着一叠报纸冲进诊室。
“温大夫!你看你看你看——”
温文宁接过来翻了翻,把报纸放在桌角。
“方阿姨,明天上海馆的培训名单定了吗?”
方晓棠愣住了。
“温大夫,全世界三十家报纸给你道歉呢!你不激动一下?”
“激动完了活儿还得干。”温文宁站起来收拾药箱,“培训名单明天给我。”
方晓棠拿着报纸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晚上九点,竹叶巷。
霍渊在书房等她。桌上摊着几份国内媒体的当日简报——新华社、《人民日报》、央视,全跟进了。
温文宁进了书房,把包扔在沙发上,一屁股坐进椅子里。
“累?”霍渊给她倒了杯水。
“还行。今天看了三十七个号。”温文宁接过水喝了一口。
霍渊把简报推到她面前。
温文宁扫了一眼标题,没细看。
“霍渊,辉盛这一关过了。但我要跟你说另一件事。”
“什么?”
“通过《专利合作条约》申请的两百四十七件专利进入公开期以后,日本和韩国的反应会很大。”
霍渊坐到她对面。
“日本的汉方医学和韩国的韩医学,很多基础方都跟我们的中药古方同源。我这批专利一旦落地,等于在他们脚底下划了一条线——线以内是我的,你们不能碰。”
“他们会怎么做?”
“两种可能。一是自己也加紧申请专利,抢占剩余空间。二是联合起来在国际场合反对我的专利申请。”
霍渊想了想。“第二种可能性更大。”
“我也这么判断。所以九月的世卫峰会很重要。”温文宁把水杯放下,“我的主题演讲必须在峰会上把中医药的知识产权保护框架讲清楚——不是排斥别人,是建立规则。谁的就是谁的,该保护的保护,该共享的共享。”
霍渊看着她。
“你在峰会上立规矩,我在国内帮你看家。”他说,“演讲稿写好了吗?”
“写了一半。”温文宁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核心观点三个。第一,传统医学知识产权不是某一个国家的私产,但必须有归属。第二,知识产权保护的目的不是垄断,是让创新者有动力继续创新。第三,建立一套国际通用的传统医学专利审查标准。”
“第三条是重头戏。”
“对。目前国际上没有统一标准。中药方剂到底能不能申请专利、怎么认定创新性、怎么界定传统知识和现代创新的边界——这些问题全世界吵了十几年没有结论。”温文宁合上笔记本,“我要在峰会上提出一个框架草案。”
霍渊没说话了。
他看着对面的女人。三十一岁,短发利落,目光明亮。
“文宁。”
“嗯?”
“你现在做的事,已经不只是给知夏堂挣面子了。”
“我知道。”温文宁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里,秦岚新种的桂花树在月光下影影绰绰。
“这是给所有搞中医药的人开路。”
她转过身的时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外公。
晚上十点,沈正远很少这个时间打电话。
温文宁接起来。
“外公,您还没睡?”
“没。文宁,今天的报纸我看了。”
“嗯。”
“三十家报纸。外公替你外婆高兴。”
温文宁的鼻子有点酸。“外公——”
“文宁,外公有个想法。”沈正远的声音不急不缓,但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
“你明天来家里一趟。外公想在有生之年,再做一件大事。”
第二天上午。
沈正远坐在书桌前。桌上铺了一大张白纸,上面画着表格和线条。旁边放着三本翻旧了的工具书——《本草纲目》《中药大辞典》和《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
温文宁进门的时候,他正拿着放大镜对着白纸上的一列小字看。
“外公。”
沈正远抬起头,把放大镜放下来。
“坐。”
温文宁在他对面坐下。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白纸。
纸上画了一个巨大的表格。纵轴列着中药名称——黄连、黄芩、金银花、连翘、鱼腥草……少说写了三四十种。横轴列着一系列参数:有效成分、含量范围、提取工艺、药理作用机制、毒理数据、配伍禁忌、临床适应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