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文宁看着桌上铺满字迹的白纸,没急着说话。
沈正远把放大镜搁在《本草纲目》上,手指点了点纵轴第一行的“黄连”二字。
“文宁,你知道黄连的小檗碱含量,国内现在有多少个标准?”
“药典标准是不低于百分之五点五。”
“对。但实际呢?”沈正远翻开旁边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几十行数据,“四川产的黄连,小檗碱含量在百分之七到百分之九之间。云南的在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六。湖北的有的能到百分之八,有的连百分之五都不到。”
温文宁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同一味药,同一个名字,含量能差将近一倍。你拿含量百分之九的黄连开的方子,换成百分之五的黄连去抓药,药效能一样吗?”
“不一样。”
“所以我问你——”沈正远摘下老花镜,手指摁在桌面上,“全中国几万家中药房,几十万名中医大夫,他们拿到手里的每一味药,谁能告诉他们,这味药的有效成分到底是多少?提取工艺该用什么温度、什么溶剂、多长时间?配伍的时候哪个成分会跟哪个成分打架?”
温文宁看着桌上的表格。
横轴列得太细了。有效成分、含量范围、最佳提取工艺、药理作用机制、毒理阈值、配伍增效组合、配伍禁忌组合、临床适应证、不良反应记录。
这不是一张普通的表格。
这是一个数据库的框架。
“外公,您是想——”
“我想建一个数据库。”沈正远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咬得很实。“把中药里每一味常用药的药性数据,全部用现代科学的语言翻译一遍,记下来,存起来。”
温文宁的手指搭在白纸边缘,没动。
沈正远继续说。
“文宁,我搞了一辈子中药。七十年。我脑子里记着三百多味药的性味归经、配伍禁忌、炮制要点。但这些东西只在我脑子里。我要是哪天没了,这些东西就跟着没了。”
温文宁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外婆的药典找回来了,铜人也找回来了。但这些是方子,是工具。方子能治病,可方子背后的道理——为什么这味药管用、管用到什么程度、跟别的药放在一起会变成什么——这些东西,从来没有人系统地整理过。”
沈正远站起来,走到窗前。
九月的阳光照在老人的白发上,背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挺拔得多。延寿药剂把他的身体机能逆转到了七十多岁的水平,但八十八年的沧桑刻在他的骨子里,藏不住。
“西医有药理学教科书,有分子结构数据库,有临床试验数据库。全世界的西医大夫打开电脑就能查到任何一种药的详细资料。”
他转过身看着温文宁。
“中医呢?中医大夫要查一味药的资料,翻《本草纲目》,翻《神农本草经》,翻《中药大辞典》。三本书三套说法,数据对不上号。”
温文宁没说话。
因为她知道外公说的全是事实。
她在空间里建的医疗数据库,已经把外婆药典的一百二十三个方子全部做了现代药理分析。每一味药的有效成分、作用靶点、协同效应,空间的仪器都能精确测定。
但这是属于空间里的东西。
见不了光。
“外公,您想把这个数据库做到什么规模?”
沈正远走回桌前,在白纸空白处写了一个数字。
“第一期,三百味常用中药。每一味药建立完整的数据档案——产地分布、不同产地的含量差异、最佳采收时间、炮制工艺参数、有效成分定量、药理作用机制、毒理安全阈值、配伍增效和禁忌组合、临床适应证和剂量范围。”
温文宁在心里算了一下工作量。
三百味药,每味药至少十个维度的数据。光实验室检测这一项,就需要调动全国顶级的药学实验室协同工作。
“第二期,扩展到六百味。覆盖临床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常用中药。”
“时间呢?”
“第一期三年。第二期五年。”
温文宁看着外公。
八十八岁的老人,给自己定了一个八年计划。
“外公,这个项目需要多少钱?”
“我算过。”沈正远翻开笔记本另一页,“实验室检测费用、人员工资、数据平台建设、全国各产地的样本采集——第一期至少需要两千五百万。”
温文宁心里有数了。
“外公,钱不是问题。”
沈正远看着她。
“知夏堂今年的利润加上红星的分红,拿出这笔钱绰绰有余。但这个项目不能只靠我们自己的钱。”
温文宁站起来走到桌前,在白纸上画了一个框。
“这个数据库建成以后,受益的是全国所有中医大夫和中药企业。所以应该向国家申请专项经费。”
她在框里写了两行字。
“国家药监局。科技部。”
“两个口子同时报?”沈正远问。
“对。药监局管标准,科技部管经费。数据库建设既是标准化工程,也是科研项目。两边都沾。”
沈正远看着她写的字,微笑点头。
“你这脑子转得比你外婆还快。”
“外婆要是在,肯定比我转得更快。”
沈正远没接这句话。他坐回椅子上,把笔记本合上。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
“文宁。”
“在。”
“我今年八十八了。”
温文宁的手停在桌面上。
“这个数据库,是我这辈子最后想做的一件事。”
老人的声音很平,不带任何煽情的意思。像是在说明天要去菜市场买菜一样自然。
“你外婆走的太早了。她要是能多活五十年,这件事她自己就做了。她做不了了,我来做。我要是中途做不动了——”
“外公。”
温文宁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沈正远看着她。
“您做得动。延寿零三药剂的数据您自己看过。您的身体至少还能再撑二十年。
沈正远笑了。
“那就更好。二十年够我做三轮了。”
温文宁坐回椅子上。
“外公,明天我就联系李教授,让他牵头写立项申请书。药监局那边我有渠道,科技部的路子霍渊能帮忙打通。”
沈正远点头。
“但有一条——”温文宁看着他,“您是项目首席科学家。挂名不行,得实打实地带团队。”
“废话。我自己提的事,我不干谁干。”
温文宁笑了一下。
站起来的时候,她把桌上三本翻旧的工具书摞在一起,又看了一眼白纸上外公写的密密麻麻的字。
七十年的功力,全在这张纸上了。
“外公,我回去了。明天开始干活。”
沈正远没起身送她。他靠在椅背上,伸手拿起桌角的老照片——温予棠穿着旗袍的黑白照。
“文宁。”
温文宁在门口停住。
沈正远看着照片,声音变得很轻。
“你外婆当年也说过一样的话。”
“什么话?”
“她说——‘中药不能只在老人的脑子里活着。’”
温文宁紧紧握住门把手。
她没转身。站了两秒,拉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桂花的香气迎面扑来。
温文宁走到院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
九月的京城,天很高,很蓝。
她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拨了霍渊的号码。
“霍渊,帮我约一下科技部主管基础研究的副部长。越快越好。”
“什么事?”
“外公要建中药标准化数据库。我要把它做成国家项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好。明天下午给你回话。”
温文宁挂了电话,站在院门口又看了一眼身后的房子。
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八十八岁的老人还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亡妻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