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茶庄门前,林言关掉车锁,抬脚进门,迎宾翻了两回预约册,态度还算客气。
“林先生对吧,王总等您二十分钟了,请跟我来。”
“他约的三点,现在两点五十八,他等的是自己的茶。”
迎宾愣了下,偷偷瞧了眼墙上挂钟,没敢再催,领人穿过长廊,推开最里面那间包厢。
王海独自坐着,桌边摆了七只茶罐,两套茶具,烧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主位对面的椅子拉开半尺。
“林先生挺准时啊,我还当你会早来。”
林言脱下外套搭上椅背,坐下便拿起空杯,“谈生意早到是诚意,喝茶早到要看主人愿不愿意让客人碰壶。”
王海手里的茶夹停住,“你还懂这个?”
“喝过。”
“喝过跟懂,可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王海夹起一撮茶叶丢进盖碗,水冲到七分,盖子压住茶沫,第一泡直接倒掉,第二泡才推给林言。
林言端起杯子闻了闻,没喝,顺手搁回原处。
王海笑了,“嫌茶不好?”
“茶没问题,水毁了。”
旁边候着的茶师抬起头,面皮有些挂不住,“林先生,这水取自云泉,早上六点运来,整个茶庄都用它。”
“运水车昨晚装过酒。”
茶师急忙摇头,“不可能,我们有清洗记录!”
林言掀开壶盖,拿茶夹点了点内壁,“水里留着粮食发酵味,头泡让茶盖住了,第二泡才露出来,换玻璃壶,取后院井水。”
“后院井水矿物重,泡这款岩茶会涩,”茶师忍不住顶了一句。
“你煮开再晾三分钟,涩味会收,茶香还能往回提。”
王海摆摆手,“照他说的作。”
茶师憋着气抱壶出去,包厢门刚合,王海便把另一只茶罐推过来,“那你再瞧瞧这个,哪年的?”
林言打开闻了一回,又捏出半片茶叶搁进掌心,“景山北坡,母树旁边那片老园,七年前采的。”
王海没笑了。
“七年前那场春雨来早,采茶晚了五天,叶脉宽,火功压了三回,头两年喝着燥,放到今年才合适。”
“你去过那片园子?”
“小时候去过。”
“那片园子可不接散客。”
“我也没买票。”
王海靠住椅背,手指敲了两下桌沿,“林先生,你一个全职爸爸,小时候逛景山老茶园,长大又能把十亿项目算到运输线路,你这履历,编的挺省事啊。”
林言拿过茶罐,盖好放回原位,“王总叫我来,想谈王氏转型,还是查户口?”
“都有。”
“先谈生意,户口不值钱。”
茶师重新提壶进来,脸上还压着不服,井水冲进盖碗,茶香刚起,王海便坐直身子。
同一罐茶,入口少了闷味,后段反而多出一层甜,茶师自己抿了一口,抓着杯子半天没出话。
林言没理他,抬手换掉王海面前那只小杯,拿过容量更大的公道杯。
“喝茶先放放,王总下午还有两个会,茶灌多了,只会跑厕所。”
王海让他逗笑,“你倒管起我来了。”
“我管的是会议时间,您晚到半小时,华南渠道签约要拖到明天,竞争方今晚就能把返点提高两个点。”
“谁告诉你的?”
“王氏公开行程表,加上华南三家渠道商昨晚调换航班,不难猜。”
王海盯了他好一会儿,“林氏八千块请你,亏大发了。”
“王总千万年薪请不到,也谈不上赚。”
这一句堵的王海拍腿笑出声,“行,聘书的事先放着,说转型,你那份利润重构,我回去让三个副总连夜推过,省钱能作到,扩张作不到。”
“哪个环节作不到?”
“直营网点。”
王海抽出一份报表,压到桌面,“关掉亏损小仓,库存集中,配送时效会多出六小时,县级网点撑不住,市场一丢,再省钱也填不回来。”
林言翻了两页,“这份数据谁作的?”
“我的战略部。”
“让他换人。”
王海笑容收了,“怎么,你瞧不上我的人?”
“他拿三年前的订单密度套今年的运输线路,县级网点少算四成,省会直营网点多算一倍,表作的挺漂亮,底全是歪的。”
“你凭什么这么说?”
林言抽出笔,圈住三组数字,“去年王氏取消两百家夫妻店授权,客户并没消失,全转进社区团购,这部分订单算到线上,仓储组没吃到数据。”
王海抓起报表往后翻,越翻越快。
“再看配送投诉,县级网点增长六成,真是时效问题,投诉该集中到晚到,页面却有七成填的是错货。”
“错货跟仓储有什么关系?”
“编码。”
林言写下两组货号,“旧品货号八位,新品货号十位,县仓系统只显示前八位,新品前缀又跟旧品重合,拣货员扫一次错一次,您扩仓只会多养一批退货。”
王海把秘书叫进来,“查县仓系统,快点!”
秘书抱着电脑坐到角落,十来分钟敲完,抬头时额头出了汗,“王总,林先生说的对,十位编码进县仓会截掉后两位,过去三个月错发率达到百分之十三。”
“战略部怎么没报?!”
“报表归到终端服务,他们当成网点管理问题了。”
王海抓起手机便要骂人,林言伸手压住那份报表,“骂完也没用,部门墙不拆,这个月还会出第二张假表。”
“那你说怎么拆?”
“省会仓留管理权,县仓改中转点,库存数据归一套系统,拣货只认动态码,社区团购订单并回县级网点,配送量够了,六小时能压回两个半小时。”
“系统重作要多少钱?”
“首期三千六百万。”
“你上午还替我省钱,下午先花三千多万?”
“这钱不花,王氏每年错货、退换、重复运输要丢九千万。”
王海拿笔算了几行,“系统供应商呢?”
“林氏能作。”
“林氏有这套技术?”
“分部没有,总部有,三年前给帝都一家零售集团作过,后来项目停了,底层系统还留着,改造费用能砍掉四成。”
王海盯住那张纸,“这种内部项目,你一个助理从哪翻出来的?”
“项目库。”
“项目库分权限,你的业务助理账号进不去总部技术档案。”
秘书敲键盘的手停了,茶师也抬头瞧过来,包厢里的那点试探终于摆上桌面。
林言提壶给自己添茶,“王总查过我的账号?”
“合作十亿,我总要查清负责人靠不靠谱。”
“查出什么了?”
“履历干净,干净过头了,大学毕业便结婚,十年全职带孩子,工作记录空着,商业圈却有人替你封资料。”
“还有呢?”
“林氏内部对你开的权限,挂的八千块职位,能查分部所有合同,能调总部旧项目,监察代表还肯听你一个助理汇报。”
王海身子前倾,手掌压住桌沿,“上午你拒掉千万年薪,只说欠林氏东西,茶园又去过,林震谈生意也爱拿仓储开刀。”
林言喝完杯里的茶,抬眼看他,“所以呢?”
王海收起报表,再无绕弯子的耐心。
“林言,你到底是林震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