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沉一路都在查看青州送来的公文,只与周处谈过几句北境妖情。
陆明夷和谢临川对周处的态度则淡了许多。
万妖谷一战传得太快,消息也越来越离谱。
有人说周处一刀斩了十万妖兵。
有人说他招来千里雷云,将白骨大圣劈成了灰。
到了南陵,茶楼里甚至有人供起周处的木像,求他保佑家宅无妖。
陆明夷听完这些传闻,只说了一句。
“朝廷要重整北境,需要立一面旗。”
谢临川坐在马背上,翻着镇妖关送来的战报。
“破万灵噬生阵有狐族参与,白骨大圣也受了阵法反噬。外面只提周处一人,难免让人觉得沽名钓誉。”
他们没有当面挑衅,私下的判断也没有藏着。
韩承岳得知此事,脸色不太好看。
“要不要我去跟他们说丹霞山那一战?”
“不用。”
周处继续赶路。
“他们信不信,与我无关。”
程雁回骑马跟在旁边。
“被人说成沽名钓誉,你不生气?”
“无所谓。”
周处连头都没回。
“进了京城,若有机会出手,他们自然会闭嘴。”
队伍行到卫州时,司礼监的回信追了上来。
送信的骑卒跑死了两匹马,进驿馆时满身尘土。
孙敬拆开火漆,当着周处和顾行舟的面读完密报。
京城已经查封万通商行总号。
总号地下藏着一座骨库,里面没有尸骨,只留下三百多只装过骨头的木箱。
墙壁上刻着十二道骨纹,与顾行舟带来的骨片完全相同。
皇城司还在骨库里搜出了一份受召名册。
名单上共有二十七人。
周处、韩承岳、顾行舟、程雁回,以及沿途加入队伍的邵沉、陆明夷、谢临川,全都在上面。
孙敬把密报放到桌上。
屋内众人都没说话。
谢临川先问:“名册什么时候泄露的?”
“最晚一个月前。”
顾行舟翻看密报。
“名单上还有几人尚未接到正式旨意。对方能提前拿到名字,消息出自拟旨的人。”
孙敬沉着脸说道:“拟旨经过内阁、吏部和司礼监。能接触名单的人不下百人,眼下还查不到是谁。”
陆明夷看向周处。
“你认为白骨大圣盯上了受召之人?”
“法相境修士的骨头,比义庄里的尸骨好用。”
周处起身走向门外。
“今晚不住卫州,继续走。”
孙敬问道:“去哪里?”
“平津驿。”
按照原定路线,还有一名受召之人会在那里加入队伍。
钦天监阵师沈鹤年。
此人修为只有通玄境,掌握京城与北境的地脉图。
万通商行在镇妖关下埋入蚀灵石一事,正是他从旧图中查出的线索。
队伍连夜出发。
距平津驿还有三里时,官道旁出现了七匹无人乘坐的马。
马鞍上带着血,缰绳拖在泥里。
韩承岳翻身下马,检查过马蹄。
“从平津驿方向跑来的。”
周处按住刀柄。
“加快速度。”
半炷香后,平津驿出现在道路尽头。
院门开着,灯笼还亮着。
马厩里拴着十余匹马,屋内不见一个人。
顾行舟进入正堂,从桌下捡起半块钦天监腰牌。
上面刻着沈鹤年的名字。
程雁回用枪杆挑开后院的柴堆,露出一块被泥土盖住的木板。
木板下方有石阶,一直通向地窖。
地窖内躺着三名钦天监护卫。
尸体还在,骨头已经被抽走。
墙边摆着一张桌子。
桌上压着第二份受召名册,每个名字旁边都写着境界、武学和擅长之处。
沈鹤年的名字已经被墨线划去。
名字后面留着六个字。
通晓京城地脉。
周处的名字排在最后。
法相境初期,武道金身,可作主骨。
谢临川站在地窖入口,脸上的轻视彻底收了起来。
顾行舟检查过桌上的墨迹。
“留下不超过一个时辰。”
韩承岳握住长槊。
“他们带着沈鹤年走不快。”
周处抽出斩魔刀,沿着地窖内的拖痕走向另一处暗门。
暗门后是一条通往北面的地道。
白骨大圣想重铸骨身。
沈鹤年能替它打开京城地脉。
这两件事撞到了一起。
周处踏入地道。
“追。”
地道不长。
众人追出两里,出口落在一片荒废的桑林中。
泥地上留着两道清晰的车辙,旁边还有四匹马的蹄印。车轮陷得很深,显然载了重物。
韩承岳蹲下摸了摸泥土。
“刚过去不久。”
周处没有停留,循着车辙一路向北。
众人追出十余里,前方忽然传来马匹的嘶鸣声。
一辆黑篷马车停在乱石滩上。
拉车的两匹马口吐白沫,已经倒在地上。车帘被风吹起,里面隐约露出一角钦天监的青色官袍。
韩承岳提槊冲到车前,一把掀开帘子。
沈鹤年躺在车厢里。
他双眼紧闭,皮肤软塌塌地陷了下去,四肢以诡异的角度蜷缩着。胸前没有伤口,身下也没有多少血迹,整个人却像一只被抽空的皮囊。
程雁回伸手探过鼻息,脸色微沉。
“死了。”
顾行舟割开沈鹤年的衣袖,捏了捏他的手臂。
里面空无一物。
全身骨头都被抽走了。
谢临川看向四周。
乱石滩一眼就能望到尽头,除了这辆马车,根本不见其他人影。
“我们追得这么快,他们不可能带着一副完整的人骨消失。”
邵沉查看车辙,很快发现车后拖着一根折断的树枝。
树枝在泥地上扫过,抹去了大部分痕迹。
但到了乱石滩,地面坚硬,再也分辨不出对方去了哪个方向。
陆明夷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也可能不是我们追得快。”
“这辆车本来就是留下来让我们追的。”
韩承岳皱起眉头。
“白骨大圣费这么大力气抓走沈鹤年,只为取他的骨头?”
顾行舟检查沈鹤年的手指。
十根手指的指腹都有细小伤口,伤口边缘沾着朱砂。
“他死前画过地脉图。”
“白骨大圣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
孙敬立即问道:“京城地脉图?”
顾行舟摇头。
“未必是完整的图,但足够它找到想找的地方。”
周处走到马车旁,伸手按住车厢底板。
一缕淡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妖气,从木板缝隙里渗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