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谦的老眼猛地瞪大,浑浊的目光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匡和鲍信更是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愤怒。
那些在场的亲卫们也一个个面色骇然,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李雄站在原地,面色阴沉如铁。
他的目光从赵三的尸体上缓缓收回,落在袁术那张狰狞的面容上,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而冰冷:
“袁公路,你为何杀他?他不过是一个亲卫,即便他说错了话,你也不该当众拔剑杀人。你这样做,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
袁术猛地转过身来,那柄沾血的佩剑还握在手中,剑尖上的鲜血在火把下滴落,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的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嘶哑而暴怒:
“盟主!本侯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诬陷!这个赵三,本侯早就觉得他行迹可疑,平日里鬼鬼祟祟,今日又深夜跑到盟主这里来胡说八道!本侯怀疑他根本就是董卓派来的细作,故意制造矛盾,挑拨离间,好让联军内讧!本侯杀他,是为联军除害!”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诸侯们,声音骤然拔高:
“诸位使君!本侯袁术,出身四世三公的袁氏!本侯的父亲、叔父刚刚被董卓杀害,满门三十七口惨死!本侯与董卓有不共戴天之仇!你们说本侯私藏传国玉玺?本侯若是得了传国玉玺,早就献给天子,以正朝纲!怎么会私藏起来?这个赵三,分明是董卓的细作!他所说的一切,都是董卓编造的谎言!”
王匡冷哼一声,粗声道:“可赵三是你麾下的亲卫什长,跟随你两年,怎么可能是董卓的细作?你当我们在座的都是三岁小儿吗?”
袁术面色一沉,目光如刀般落在王匡身上,声音骤然冷了下来:“王使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怀疑本侯?”
王匡毫不退缩,粗声道:“是不是怀疑,你心里清楚!你方才杀了赵三,便是杀人灭口!若是心中无鬼,何必怕他对质?”
袁术的胸膛剧烈起伏,手指在剑柄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诸侯们,看到的是刘表的凝重、陶谦的审慎、王匡的愤怒、鲍信的阴沉。他猛地转过头来,看向李雄,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暴怒和决然:“盟主!本侯再说一遍——这个赵三是董卓的细作,他所说的一切都是诬陷!若是盟主和诸位使君不信本侯,那本侯也无话可说!本侯这便领兵离开洛阳,单独进攻董卓!本侯倒要看看,没有本侯的兵马,你们能不能打到长安去!”
此言一出,院中的气氛骤然变得剑拔弩张。
诸侯们面面相觑,人人面色各异。
刘表微微皱眉,陶谦缓缓摇头,王匡和鲍信更是面色阴沉。
袁术的话虽然是气话,但以他的性子,未必做不出来。
若是他真的领兵离开联军,那联军的实力便会大打折扣,接下来的西进之路也会更加艰难。
李雄沉默了片刻,缓缓走上前来,抬起手来向下压了压,声音沉稳而清晰:
“袁使君,稍安勿躁。”
他走到袁术面前,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冷静下来的力量:
“袁使君,本盟主方才说了,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草率处置。赵三的证词虽然详细,但确实只是一个亲卫的一面之词。你方才说的也有道理——赵三跟随你两年,若是董卓的细作,那董卓的布局也未免太深了。不过,这事情,确实有可能是董卓的阴谋。”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诸侯们,继续道:
“董卓此人,擅用间。他在洛阳经营,在各路诸侯麾下安插几个细作,并非不可能。赵三此人,或许真的是董卓的棋子,故意在此挑拨离间,制造矛盾,毕竟传国玉玺,事关重大,董卓岂会丢失。袁使君杀了他,虽然有些冲动,但也是出于对联军大局的考虑。”
袁术的面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但他依然紧握着剑柄,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着的余怒:
“盟主明鉴!本侯对联军忠心耿耿,绝无二心!今日之事,本侯问心无愧!”
李雄微微点头,又转向刘表、陶谦、王匡、鲍信四人,声音沉稳而审慎:
“诸位使君,此事虽然蹊跷,但目前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袁使君私藏了传国玉玺。赵三已死,死无对证。我们若是仅凭一个死人的证词便定一位诸侯的罪,不但会冤枉好人,让联军分裂,还会让董卓的阴谋得逞。所以,本盟主以为——此事暂且搁置,待日后有了确凿证据,再做处置。”
刘表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陶谦也微微颔首。
王匡虽然面色阴沉,但见李雄已经开了口,也不好再说什么。
鲍信更是直接拱手道:“盟主说得对。此事确实有可能是董卓的阴谋,不可草率定论。”
袁术的面色终于彻底缓和了下来。
他将佩剑收回鞘中,向李雄和诸侯们拱了拱手,声音虽然还带着几分僵硬,但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倨傲:
“多谢盟主明鉴。本侯这便回营,整顿兵马,准备西进。”
他转身大步走出院外,纪灵紧随其后。
他的步伐虽然依然沉稳,但那双赤红的眼睛深处却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侥幸,有后怕,还有一丝对赵三的怨恨。
他当然知道赵三说的是真话,但他更清楚,那枚传国玉玺绝不能落入任何人的手中。
那是他的天命。
清晨,洛阳城中的浓烟终于渐渐稀薄了。
大火烧了将近两天两夜,将这座数百年的帝都烧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联军士卒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在废墟间往来穿梭,将最后几处火头一一扑灭。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一种说不清的悲凉气息,那些被烧毁的殿宇残骸还在冒着青烟,偶尔有坍塌的梁柱轰然倒下,扬起一片灰烬。
李雄策马立于皇宫前的广场上,面前是那片已经烧成白地的宫城废墟。
曾经宏伟壮丽的德阳殿只剩下几根焦黑的石柱,长秋宫、披香殿、南宫、北宫……那些熟悉的名字如今都成了一片瓦砾。
他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残垣断壁、烧焦的梁柱和散落的瓦当。
那些精美的雕花窗棂被烧得只剩下扭曲的框架,那些曾经金碧辉煌的殿顶只剩下几根摇摇欲坠的横梁。
诸侯们策马聚拢过来,人人面色沉重。
刘表望着那片废墟,手指在袖中攥紧,嘴唇紧抿成一条线。陶谦浑浊的老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沉默了很久,缓缓摇了摇头。
王匡和鲍信更是面色铁青,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
“董卓老贼……”
袁术第一个开口,声音嘶哑而暴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咬碎了才吐出来的。
“他迁都便迁都,为何要烧了洛阳?!这是数百年的帝都!光武皇帝中兴之地!他竟敢一把火将皇宫烧成灰烬!此贼不除,天理难容!”
王匡也咬着牙,粗声道:“何止是烧了皇宫!他在洛阳城中大肆搜刮,掘了帝陵,屠了袁氏满门,如今又把这座帝都烧成白地!董卓此人,简直是魔鬼!是豺狼!是比黄巾还要凶残的贼子!”
鲍信面色阴沉,低声道:“盟主,洛阳已毁,天子也被董卓挟持去了长安。我们虽然拿下了洛阳,但这座城池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雄坐在马上,目光依然望着那片废墟,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洛阳被毁对天下意味着什么。
这座数百年的帝都,是大汉的象征,是天下的根本。
如今被董卓一把火烧成了灰烬,便等于把汉室最后的脸面也烧掉了。
从此以后,天下诸侯对汉室的敬畏会更加淡薄,乱世会来得更快、更猛。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但他绝不能表现出任何欢喜。
他缓缓转过头来,目光扫过诸侯们那一张张愤怒而沉痛的面孔,声音低沉而沉重:
“诸位,董卓烧了洛阳,屠了袁氏满门,掘了帝陵,挟持了天子。此贼不除,大汉便永无宁日。本盟主意已决——即日起,全军西进,追击董卓!哪怕追到长安,追到凉州,也要把董卓老贼碎尸万段!”
“愿随盟主西进!”
诸侯们齐声应诺,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怒和决然。
袁术猛地向前迈出一步,抱拳道:
“盟主!本侯愿为先锋!董卓杀我袁氏满门,此仇不报,我袁术誓不为人!请盟主准我率本部兵马追击董卓,本侯定要将那老贼的人头砍下来,祭奠我袁氏三十七口在天之灵!”
刘表也策马上前,抱拳道:
“盟主,本州牧也愿为先锋。董卓迁都的队伍行进缓慢,那些百姓、辎重、马车拖家带口,一天走不了几十里。只要我们追得够快,便能在半路截住他们。末将愿与袁使君一同追击,为联军开路!”
李雄的目光在袁术和刘表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看到了袁术眼中那压抑不住的杀意和焦灼,也看到了刘表那沉稳面容下的一丝期待。
他当然知道袁术为何如此急切——传国玉玺就在董卓的西迁队伍中?
不,传国玉玺就在袁术自己的怀里。
他急着追击董卓,不过是为了在诸侯面前演一场“报仇心切”的戏,好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
而刘表,则是真心想要的是名声,也想要在联军中争取更多的功劳。
李雄微微点头,声音沉稳而有力:
“好。袁公路、刘景升,你们二人为先锋,即刻出发追击董卓。本盟主亲率中军主力随后跟进,其余诸侯率本部兵马依次跟进。记住——董卓此人用兵狡诈,追击途中必须保持戒备,派出斥候探查前方道路,防止董卓设伏。”
“是!”
袁术和刘表齐声应诺,各自拨马回营,整顿兵马准备出发。
李雄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面色依然沉稳如常。
他身旁的黄忠策马上前,压低声音道:
“主公,让袁术和刘表当先锋,万一他们追得太急,中了董卓的埋伏……”
李雄微微摇头,嘴角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若是中了埋伏,那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袁术急于证明自己‘报仇心切’,刘表想要抢功,两人都憋着一股劲。让他们去追,正好试探董卓的后手。若是顺利,他们便能截住董卓的迁都队伍;若是中了埋伏,也能为我们后续的大军提供警示。”
黄忠恍然,微微点头,不再多言。
当日午后,袁术和刘表便各自率着本部兵马从洛阳出发,沿着官道向西疾驰而去。
袁术率领兵马约有一万余人,刘表兵马也有万余,合计两万余人,浩浩荡荡地沿着董卓西迁的路线追去。
那些士卒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此刻听到要追击董卓、为袁氏满门报仇的消息,一个个咬牙坚持,加快了脚步。
袁术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面色阴沉而急切。
他的手指时不时按在胸前衣襟内侧,确认那枚传国玉玺还在那里。
他的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董卓的仇恨,有对传国玉玺的狂喜,还有一种深藏的恐惧。
他杀了赵三灭口,暂时堵住了亲卫的嘴,但他知道,这件事还没有完。
那些参与打捞玉玺的士卒虽然被他警告过,但难保没有人会像赵三一样,为了邀功或者保命而向李雄告密。
他必须尽快离开洛阳,尽快脱离李雄的掌控,带着传国玉玺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而追击董卓,便是他最好的借口。
只要他率兵离开联军,便有了独立行动的自由。
等到他在战场上立下功劳、树立威望之后,再找个机会与联军分道扬镳,带着传国玉玺回到自己的地盘。
到那时,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称帝。
刘表策马走在袁术身侧,面色沉稳而凝重。
他与袁氏素有交情,袁逢、袁隗都是他的故交。
如今两人惨死在董卓手中,他心中那股复仇之火同样炽烈。
但他的头脑比袁术清醒得多,他知道董卓此人用兵狡诈,追击途中必须格外小心。
他派出多股斥候在前方探查,时刻警惕着道路两旁的地形。
两万联军沿着董卓西迁的官道追了整整一天,直到日头偏西时,前方的斥候忽然飞马回报:
“两位使君!前方发现董军后队!约有数千人,多是步卒和辎重车辆,行进缓慢!”
袁术的眼睛猛地一亮:“追上了!快!全军加速前进!不要让董卓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