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术缓缓睁开眼睛,那双赤红的眼睛中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倨傲和狂喜,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屈辱和绝望。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声音沙哑而微弱,如同一个垂死的老人:
“刘……刘使君……我…………”
他没有说下去,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无声滑落。
刘表看了看袁术的伤口,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袁术伤到了哪里,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袁术是袁家的嫡子,是四世三公的继承人,如今却被人当众阉割,这份屈辱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他想要安慰袁术,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任何语言在这样的屈辱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袁使君,”刘表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徐荣此贼,我刘表定会替你报仇。你先好好养伤,等回到洛阳,盟主定会为你请最好的大夫。”
袁术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
他的手指在担架旁无意识地蜷缩着,指甲几乎要嵌入木板的缝隙中去。
他的心中翻涌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屈辱和愤怒——他袁术,四世三公的袁家嫡子,竟然被一个西凉将领当众阉割。
这份屈辱,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他还有传国玉玺,他还有天命,可他如今连一个完整的男人都做不成了,还谈什么称帝?
纪灵走到刘表身侧,压低声音道:
“刘使君,我家主上的伤……很重。需要尽快找大夫。但这里荒郊野外的,又刚刚打了败仗,恐怕……”
刘表微微点头,沉声道:“我知道。我这就派人去洛阳报信,请盟主派大夫来接应。在接应的人到之前,我们就在这里休整。派出斥候警戒,防止徐荣追来。”
纪灵抱拳,郑重道:“多谢刘使君。”
当夜,残兵败将们在那个荒废的村落中勉强安顿了下来。
那些伤兵们靠在断墙和枯树下,有的低声呻吟,有的已经沉沉睡去。
篝火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将那些疲惫而绝望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刘表独自坐在一处断墙下,望着夜空中那轮惨白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中攥着那柄从战场上捡来的环首刀,刀身上布满了缺口,刀柄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他回想起今日那场伏击,回想起徐荣那杆长枪横扫而来的瞬间,回想起袁术那声撕心裂肺的惨嚎。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罗平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来,压低声音道:
“刘使君,袁使君的伤……恐怕瞒不住了。明日回到洛阳,盟主和诸侯们必然会追问。到时候……”
刘表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我知道。袁术被徐荣阉了,这件事传出去,袁氏的脸面便彻底丢尽了。但事已至此,瞒是瞒不住的。只能如实向盟主禀报。”
他站起身来,将环首刀插入腰间,望着东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旷野,声音低沉而笃定:
“回洛阳。这笔账,总要讨回来的。”
夜风拂过荒废的村落,将那些残破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那些疲惫的士卒们靠在断墙下,在篝火的明灭中沉沉睡去。
而袁术躺在担架上,双目紧闭,面如死灰,他的手指依然在无意识地蜷缩着,仿佛还在死死抓着什么东西。
传国玉玺就在他的怀中,但此刻,那枚曾经让他狂喜不已的玉玺,已经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
洛阳城西,联军大营。
午后的阳光透过中军大帐的缝隙洒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光影。
李雄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洛阳与长安之间的舆图。
帐中两侧,陶谦、王匡、鲍信等诸侯依次落座。
陶谦年迈,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嘴角紧抿成一条线。
王匡和鲍信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眉头紧锁,面色同样郑重。
他们正在商议接下来的军事部署——洛阳已破,董卓西迁,联军下一步是继续西进追击,还是先稳住洛阳局势,再做打算。
“盟主,”
王匡第一个开口,声音粗豪而急切,“虎牢关已破,洛阳已下,董卓老贼西迁长安。我们既然已经打到了这里,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末将以为,应当继续西进,直取长安,把董卓老贼彻底铲除!”
鲍信也点头道:“王使君说得对。董卓虽然撤了,但他的主力尚在,若是让他从长安站稳脚跟,日后必成大患。我军应当趁势西进,不给董卓喘息之机。”
李雄微微点头,目光落在舆图上长安的位置,沉吟道:
“两位使君说得有理。不过,西进之前,必须先稳住洛阳的局势。洛阳被董卓烧成了废墟,城中百姓死伤惨重,粮草辎重也被搜刮一空。我们的大军若继续西进,后路便需要有人镇守,粮道也需要有人保障。”
陶谦缓缓睁开眼睛,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种审慎的意味:
“盟主说得对。洛阳虽破,但终究是帝都。若无人镇守,万一董卓从长安派兵反扑,我们的后路便会被切断。而且,洛阳城中还有数万幸存百姓需要安置,那些被烧毁的官衙、民居也需要重建。这些事,都需要人去做。”
王匡闻言,眉头一皱:“那依陶使君的意思,我们便不追了?”
陶谦微微摇头:“不是不追,而是不能只顾着追。老朽以为,可以分兵两路——一路西进追击董卓,一路留守洛阳,安抚百姓,打通粮道。这样既能继续西进,又能保证后路无忧。”
李雄正要开口,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快又乱,来人显然是一路疾跑而来,铁靴踏在地面上发出密集而沉重的闷响。
一名亲卫猛地掀开帐帘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促和惊慌:
“盟主!西面急报!袁使君和刘使君……兵败了!”
帐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来得极为突然,仿佛有人按下了整座大帐的静音开关。
诸侯们面面相觑,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张大了嘴巴,还有人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王匡和鲍信更是同时站起身来,面色骤变。
李雄的手指在舆图上猛地一顿。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中翻涌着凝重之色,声音沉稳而低沉:
“说清楚。怎么回事?”
亲卫喘着粗气,声音发颤:“盟主!袁使君和刘使君率兵追击董卓西迁队伍,在洛阳以西约八十里处中了徐荣的埋伏!徐荣用后队辎重做诱饵,引诱两位使君深入,然后在官道两侧的丘陵上设下伏兵,三面合围!我军大败,折损过半!两位使君拼死突围,如今正率残部向洛阳方向撤退!”
王匡猛地一拍案面,粗声道:“徐荣!又是这个徐荣!他先是在虎牢关挡了我们那么久,如今又设伏击败了袁术和刘表!此贼不除,实乃我军心腹大患!”
鲍信面色铁青,低声道:“袁使君和刘使君带了两万余人追击,若是折损过半,那便只剩不到一万人了。这一仗,我们损失太大了。”
李雄的面色更加阴沉,但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亲卫继续说下去。
那亲卫犹豫了一瞬,咬了咬牙,声音低了几分:
“盟主……还有一事。袁使君在突围时与徐荣交战,被徐荣一枪扫中……扫中了下身……裆部……重伤!纪灵将军拼死将袁使君救出,如今袁使君正躺在担架上,随残部向洛阳撤退。据随行士卒说,袁使君的伤……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帐中所有人都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
王匡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铁青。他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你说什么?!袁术被……被徐荣阉了?!”
鲍信更是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僵在了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堂堂四世三公的袁家嫡子,竟然被人当众阉割,这份屈辱,比杀了他还要难受一万倍。
“董卓贼子!”
王匡猛地一拳砸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案上的茶盏都跳了一下。
他的声音嘶哑而暴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咬碎了才吐出来的。
“他屠了袁氏满门还不够,如今又让徐荣阉了袁术!他这是要赶尽杀绝!他这是要羞辱整个袁氏!此贼不除,天理难容!”
鲍信也咬着牙,粗声道:
“董卓此人,简直是魔鬼!是豺狼!比黄巾还要凶残!他屠城、掘陵、焚宫、杀人满门,如今又做出这等龌龊之事!盟主,不能再等了,我们必须立即西进,接应袁使君和刘使君,然后把董卓老贼碎尸万段!”
李雄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如铁。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中翻涌着复杂的光芒。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袁术被阉,不仅仅是袁术个人的奇耻大辱,更是对整个联军士气的沉重打击。
但此刻,他必须像一个真正的盟主一样,表现出愤怒、沉痛和关切。
他猛地站起身来,粗壮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董卓贼子,太嚣张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暴怒,在帐中回荡不息。
“他屠袁氏满门,掘帝陵,焚洛阳,如今又让徐荣做出这等事!此贼不除,我李雄誓不罢休!”
他猛地转过身来,对帐外厉声道:
“传令下去——全军集合,即刻西进,接应袁术和刘表!带足军医和药材,务必保住袁术的性命!另外,派人快马前往长安方向,探查徐荣的动向,防止他趁势追击!”
“诺!”亲卫领命飞奔而去。
李雄又对王匡和鲍信道:“王使君、鲍使君,你们二人随本盟主一同西进接应。陶使君,你年迈体弱,便留守洛阳,负责安抚百姓、打通粮道。洛阳虽破,但终究是帝都,不可无人镇守。”
陶谦缓缓起身,拱手道:“盟主放心,老朽定当尽力。”
李雄不再多言,大步走出帐外。
王匡和鲍信紧随其后,三人翻身上马,在亲卫的簇拥下向联军大营的校场驰去。
校场上,号角声已经响起,一队队士卒从营帐中列队而出,旌旗在午后的热风中猎猎作响,刀枪如林,铁甲生寒。
李雄策马立于中军阵前,玄色鱼鳞甲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腰间长剑挂在马鞍旁,整个人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全军出发!”李雄猛地一勒马缰,声音在旷野上远远传开。
联军如同一道铁灰色的洪流,沿着官道向西开进。
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大地,烟尘在午后的阳光下扬起数丈之高。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刀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队伍中,数十名军医背着药箱,骑着快马紧随其后,他们的任务是在第一时间救治袁术。
大军行了约莫半日,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斥候飞马而来,翻身下马时脚步急促,单膝跪地:
“盟主!前方发现刘使君和袁使君的残部!约莫七八千人,正在向洛阳方向撤退!”
李雄勒住马缰,沉声道:“加速前进!接应他们!”
联军加速向前推进,很快便在那片荒废的村落外遇到了刘表和袁术的残部。
那些士卒们一个个蓬头垢面、甲胄不整,有的用布条草草包扎着伤口,有的互相搀扶着蹒跚而行。
他们看到联军的旗号时,许多人当场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刘表策马迎上前来。
他浑身浴血,甲胄上布满了刀痕和箭痕,面色苍白如纸,但那双沉稳的眼睛中依然带着一种坚毅的光芒。
他翻身下马,向李雄抱拳道:
“盟主!我无能,中了徐荣的埋伏,折损了大半兵马,请盟主责罚!”
李雄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刘表面前,亲手扶起他,声音沉重而沙哑:
“刘使君辛苦了。胜败乃兵家常事,徐荣奸诈,非你之过。袁使君呢?他的伤如何?”
刘表的面色微微一凝,他转头看向身后那副担架,声音低沉而复杂:
“袁使君……伤得很重。军医已经做了简单的处理,但……恐怕需要更好的大夫。”
李雄快步走到担架前,蹲下身来。
担架上,袁术的面色青灰如纸,双目紧闭,嘴唇干裂,额头上满是冷汗。
他的裆部被厚厚的布条缠住,但鲜血依然从布条下不断渗出,将担架上的木板染成了暗红色。
他的身体在担架上微微抽搐着,偶尔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李雄看着袁术那副惨状,面色阴沉如铁。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来,对身后的军医厉声道:
“还愣着干什么?立即为袁使君诊治!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袁使君的性命!”
“诺!”几名军医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袁术从担架上抬下来,在一处断墙后搭起了临时诊治的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