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质碎片如暴雨般无休止地坠落，似是要穿越无尽的黑暗深渊。
李阳被裹挟在纷扬的碎骨间一同下坠，忽的，他胸口灵体内蛰伏的龙骨骤然迸射出耀目光华，一团暖白柔光瞬间将他周身包裹。周遭横飞的骨质碎片撞在光膜外壁，腾起团团暗红焰浪，转瞬间便被熔作细碎的暗金粉末。这些尘粒循着下坠轨迹往更深处飘游，掠过漫长的暗金地缝，最终悠悠落定在浩阔灵石脉的入口前。
白立在他头顶五步开外，左手紧握的古剑深深钉入脚下骨质碎块，剑身密布的裂纹在漫溢的暗金光泽下根根透亮。剑尖凝结的那朵花正缓缓向内收拢，最终团成一枚紧实的花苞，顺着大地脉络向下探入，感应着脚底翻涌的狂暴灵力——那灵力愈发浓稠沉郁，重得似要将整个人生生嵌进坚硬的岩层之中。
“我们到灵石脉了。”白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在密闭的骨质空腔里撞出闷哑回响，仿佛直接贴着骨壁在人耳腔内震颤，“这是恒阳大帝的灵石脉，藏在他尸身的最深处。恒阳老祖就在此地，万年石髓在此，仙藤亦在此，我们要找的一切，全在这方寸地界之中。”
话音刚落，李阳双足便稳稳踏在了灵石脉的实地上。
脚下整片地面皆是浑然一体的暗金色灵石，顺着视线从脚底蔓延至洞壁，再从洞壁攀爬到穹顶，最终填满视野所及的每一处角落。灵石正循着某种规律一明一暗地翕动微光，那明暗交替的节奏，竟与他们一路搜集来的十二枚戒指的脉动分毫不差。
灵石脉的正中央，嵌着一座半人高的古朴石池。
池中盛满了溢出来的乳白色液体，质地稠厚如凝脂，表面浮着一层润亮光膜，还漂着极淡的暗金流华。那层光顺着液面徐徐流转，拖出一道道细密金纹，金纹漫过池边，爬上外围灵石，顺着洞壁往四面八方渗透，最终铺满整个灵石脉的边界——这便是万年石髓。其中融着恒阳大帝的本命骨髓，融着恒阳一脉代代相传的根骨，融着近千年所有嫡系子弟的精血，就连恒阳老祖自己的本源骨髓，也静静沉在池底。恒阳一脉所有最核心的骨血都搅在这池液体里，正循着某种无形韵律缓缓翻涌。
石池中央，端端正正坐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李阳，面朝冰冷洞壁，浑身纹丝不动。一袭黑袍沉得近乎发亮，浓黑布料似是能吞噬所有触及的光线，就连漫溢的暗金光芒落上去都被悉数吸纳。这一吸便是整整一千年，时至今日，黑袍仍像填不满的深渊，不停往深处吞纳周遭光亮。袍面上蜿蜒着暗金纹路，那纹路是用浸透的帝血绘成——恒阳大帝的精血从布料肌理中慢慢渗出来，最终凝成了恒阳一脉的族徽。族徽在暗金光芒下亮得刺眼，图案是一张巨嘴，正死死衔着一条挣扎的龙，那龙在黑渊里扭了千年，始终没能挣脱那片浓重黑暗，到此刻还在徒劳挣动。
恒阳老祖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这戒指比他们见过的十二枚都要硕大，暗金色戒面上没有半分多余纹路，也未铭刻任何铭文，只嵌着一张栩栩如生的巨嘴——这便是传说中的虚空戒指，是另外十二枚戒指的源头。那十二枚戒指不过是它分化出的分身，十二个空壳全是它盛放秘藏的容器，恒阳一脉千年来吞噬的所有骨髓、灵脉与鲜活命数，全都封存在这枚虚空戒指的独立空间里。
此刻虚空戒指正往外溢荡光晕，那光沉暗到了极致，反倒透出一种近乎灼目的亮，厚重的光晕从戒面涌出来，漫进石髓池，搅得满池稠厚液体随之剧烈翻涌。这股翻涌已经持续了一千年，池里的石髓至今未被彻底吸干。恒阳老祖就这么端坐于此，静等池底石髓里长出仙藤，等仙藤成熟的那一刻，他便能将石髓与仙藤一同吞入体内，借着这股磅礴之力冲破大乘巅峰的桎梏，直接羽化登仙。
可仙藤迟迟没有破土，恒阳老祖也不焦躁，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白轻轻落在李阳身侧，左手古剑往下一送，直接钉进脚下整块灵石里，剑尖触及之处立刻裂出一道细缝，缝隙里猛地涌出大团暗金色光流：“是恒阳老祖，大乘后期的修为，稳稳站在五千指的境界，手上握着虚空戒指，守着整座石髓池和尚未出世的仙藤。他等的就是仙藤成熟，再等你这个‘非我’自己送上门，到时候两样东西一同吞服，立时便可成仙。”
“他根本不是在闭什么死关，就是在等。等仙藤破土，等你到来。他要的两样东西如今都已凑到石髓池边，你到了，仙藤就差最后一丝契机。他足足耗了一千年，根本不差这片刻功夫。他现在按兵不动，不是忌惮我们，是心中全然不急。遇上这种全无破绽的对手，才是最难打的仗。”
灵石脉里的空气稠得像浸了水，每往肺里吸一口，胸腔便沉上一分。这里的灵力太过浓郁，浓到直接在空气里凝成细碎液态颗粒，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硬生生灌下一口恒阳老祖散逸出来的本命灵力。
端坐在池心的恒阳老祖，依旧没有转身。
可他的声音却顺着四面八方涌了过来——从洞壁每一块灵石的肌理里，从石髓池每一滴乳白液体里，从头顶悬浮的骨质碎块缝隙里，从远处延伸的暗金裂缝深处，从十二枚藏在暗处的戒指脉动里，甚至直接钻进了李阳灵体的核心之中，填满了整片空间的每一处角落。
声音带着厚重震颤，撞在骨膜上，顺着灵脉往灵体核心里钻。李阳体内的龙骨本能地亮起白光，想要将这股震颤挡在身外，可光膜哪怕死死撑着不退，也不代表李阳能全然不受影响。
龙骨跟着震得嗡嗡作响，震得李阳自身的骨头都发出细碎咯吱声，震得白左手古剑上的裂纹又往外扩了半分，连石髓池里原本平稳翻涌的石髓，都跟着掀起了细碎浪头。
恒阳老祖的语速极慢，慢到每吐出一个字，中间都隔着三次悠长呼吸，一句话说下来耗去了整整半柱香的功夫，慢到头顶悬浮的所有骨质碎片都纷纷落尽，慢到他们身后那条通进来的暗金裂缝缓缓彻底合拢。
“非我，你终究还是来了。一千年过去，你已经拿到了龙骨。接下来你肯定想碰石髓，可石髓就在我的脚底下，你拿不走。你能拿到龙骨，不过是因为龙骨放在祖祠里，祖祠嵌在恒阳大帝的心脏位置，而恒阳大帝的心脏还在我头顶上方。我头顶的东西，你自然有机会摸走，可我脚底下牢牢守着的东西，你半分都碰不走。”
“这池石髓在我脚底下泡了整整一千年，它是我的血，我的肉，我的骨。这里面融着恒阳大帝的骨髓，融着恒阳一脉代代相传的根骨，融着近千年所有嫡系的本命精血，也融着我自己的骨髓。石髓便是所有骨髓的聚合，恒阳一脉所有的根骨全沉在这池子里。你想拿石髓，等于硬生生剜我的骨髓，等于抽走恒阳一脉的根，等于挖开恒阳大帝的遗骨，你根本做不到。”
“恒阳烈，恒阳牧，恒阳渊——我那三个不成器的孙子！全死在你这个非我手里。他们的命被吞进戒指里，融成了恒阳大帝的血，最后全都落进了我的嘴里。我吃了他们。戒指先把他们的骨髓抽出来，送进虚空戒指的空间里存着，再由我亲手导回石髓池，石髓池把这些根骨送还给恒阳大帝的遗骨，最后恒阳大帝又把最精粹的部分渡回给我！”
恒阳老祖的声音骤然停了。这一静便静了很久，久到石髓池里翻涌的波纹彻底平息，久到整座灵石脉的光芒都暗了一瞬，久到他手上那枚虚空戒面上的巨嘴微微一张，又轻轻合上，再一张，再一合，反复吞吐着空间里攒了千年的气。
“我连恒阳大帝都吃了。他的骨髓早就融在了我的骨血里，他的命数早就缠在了我的命数里，他的遗骨就踩在我的脚下，恒阳大帝的一切全藏在这石髓池中。恒阳大帝根本没有‘死’——他就在我肚子里沉睡着，等着我成仙的那一天，等着我把你这个非我吞下去。吞了你，我成仙，恒阳大帝也能成仙，恒阳一脉全族都能跟着成仙！”
恒阳老祖的声音在灵石脉里不断撞出回响，层层叠叠的声浪叠了三层、四层、五层——那些根本不是普通的回声，是恒阳老祖在这一千年里反复念过无数次的话，每一句他都对着这片空间说过千百遍，说到整座灵石脉都记下了他的语调，说到整片岩层都成了他传声的嘴。
自始至终，恒阳老祖都没有转身，没有抬一下手，甚至连一根指尖都没动过。
可脚下的整片灵石脉，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洞壁上嵌着的灵石开始往外抽条生长，从平整的岩壁里钻出来，凝成一根根锋利的暗金晶柱，这些晶柱带着呼啸劲风直扑李阳而来，有的扫向四肢经脉，有的直指灵体核心，有的狠扎丹田要害。整座灵石脉在恒阳老祖的本命灵力里足足泡了一千年，早就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成了他向外延展的皮肤——他只是顺着本能呼吸，这些晶柱就会自动发起攻击。
李阳往后急退半步，掌心凝出一柄光剑，剑身上五色银绿交织的纹路在暗金晶柱的寒光下骤然亮起，他横剑一扫，直接斩断了三根扑到近前的晶柱。断口处立刻涌出滚烫的暗金色液体——那是恒阳老祖的灵力凝成的液滴，溅在李阳的手背上，瞬间烧穿了表层皮肤，直逼内里的龙骨白光。那层白光被液滴灼得往后缩了不到百分之一寸，又猛地涨了回来，手背被烧伤的地方转瞬便愈合如初。
白站在另一侧，左手握着古剑在密集的暗金晶柱里往来穿行，剑尖上缩成花苞的花顺着剑势飞速旋转，花瓣边缘的劲气扫过之处，坚硬的晶柱直接被绞成细碎的暗金粉末。可那些粉末根本落不了地，悬在半空就重新凝出形状，铸成比之前更粗、更密、劲气更狠的新晶柱。白连退三步，每一脚重重踩在灵石上，脚下的岩层就裂开一道缝隙，溢出来的暗金光芒裹住他悬在身侧的空剑鞘，不消片刻就把整具剑鞘烧成了飞灰。
李阳迎着扑面而来的晶柱往前冲，围拢过来的晶柱越来越密，从四面八方往他身上扎：头顶有晶柱斜斜戳下，脚底有晶柱往上猛钻，身后有晶柱突袭，正面有晶柱封堵。他掌心的光剑舞成密不透风的浑圆剑圈，剑圈带着旋转的劲气往四周绞碎扑来的晶柱，可绞碎一茬立刻又长出新的一茬，源源不绝，根本杀不完。
他丹田内的灵体核心飞速旋转，不到半息就转完一圈，体内的龙骨持续往外铺着白光，这层光在层层叠叠的暗金晶柱围攻下死死撑着不退，可晶柱越来越密，白光越绷越紧，到最后竟像是没了退路——晶柱根本杀不完。
石髓池中央的恒阳老祖依旧端坐着，从头到尾没转一次身，没动一根手指。这些铺天盖地的攻击根本不是他刻意使出的招式，只是他维持了千年的本能呼吸。他每呼一次，灵石脉就长出一片晶柱，他每吸一次，晶柱就带着劲气发起一波攻击。
忽然，他停了呼吸。整座灵石脉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晶柱全悬在了半空中，有的停在李阳面门一寸处，有的停在白后背一寸处，所有攻势都骤然收住。李阳这才看清晶柱的断面，里面居然嵌着一根根半透明的骨髓——那是恒阳一脉嫡系子弟的本命骨髓，像骨头嵌在血肉里那样，死死嵌在灵石凝成的晶柱之中。整座灵石脉，是用近千年里死去的所有嫡系的骨髓一点点填出来的，每一根晶柱里都封着一位恒阳子弟的残魂，他们死之后骨髓被硬生生抽出来，封进灵石脉里炼成了晶柱，至今还在替恒阳老祖杀人。
就在这时，恒阳老祖终于动了。
他右手无名指微微抬了一下，戴着的虚空戒指骤然一亮，沉暗的光晕从戒面冲出来，顺着头顶的骨质裂缝往上游走，瞬间穿透岩层覆满了整座恒阳城，藏在城中的十二枚空壳戒指同时感应到指令，全数亮得发烫。
十二道水桶粗的暗金光柱从恒阳城的十二道城门里直坠而下，硬生生射穿恒阳大帝厚重的遗骨，穿透层层叠叠的骨质裂缝，撞破灵石脉的穹顶，带着毁天灭地的势头往李阳头顶砸落。这十二道暗金光柱，每一道都足以匹敌大乘初期修士的全力一击——那是十二个空壳戒指里残留的历代嫡系骨髓聚成的力量，虚空戒指把散落在外的骨髓悉数召回，在戒面里凝出杀伤力极强的光柱，从十二个不同的方位封死了李阳所有能退的路。
第一道光柱狠狠砸在李阳脚边，整块暗金灵石地面被直接击穿，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洞，洞底涌出来的暗金光芒扫过他的脚底，他腿上的灵脉瞬间被灼焦了一截，龙骨的白光立刻涌到脚底，把受伤的经脉全数补好。
第二道光柱擦着他的耳根扫过去，狠狠扎在他身后的晶柱上，那根晶柱被穿出一个透亮的洞，嵌在里面的暗金色骨髓喷涌出来，溅在他的后背，龙骨的白光在后背猛地一亮，那些滚烫的骨髓根本浸不进他的肌肤，直接被光膜弹开。
第三、第四、第五道——三道暗金光柱同时从不同方向射来，一道直指丹田，一道瞄准灵体核心，一道劈向天灵盖。李阳没再后退躲让，他握紧光剑，往前直刺向直奔丹田的那道光柱，剑尖精准点在光柱顶端，整根光柱“嘭”得碎成无数暗金碎片，碎片爆炸开来的冲击力撞在另外两道光柱上，三道足以开山裂石的光柱同时崩碎，化作漫天细碎的暗金光点，在半空铺成一片沉沉往下压的光云。
剩下的第六到第十二道，共七道暗金光柱，紧跟着悉数落下。可这七道光柱根本没瞄准李阳，反倒全数轰向了中央的石髓池，砸进了满满一池石髓里。池子里翻涌的乳白色液体被光柱搅得巨浪滔天，搅动之后，石髓的颜色慢慢变了——原本透亮的乳白底色里，多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暗金纹路，那是恒阳老祖把十二道光柱里封着的所有骨髓，悉数归还给了石髓池。
十二条暗金色的纹路在乳白的池水里来回游窜，像十二条毒蛇在无边无际的奶色海里肆意穿行。
恒阳老祖的声音从石髓池里漫出来，顺着十二条游动的暗金纹往外渗：“石髓是我的，是恒阳一脉的，是恒阳大帝的，是我守了一千年的所有。你不是想要拿石髓吗？过来拿。拿得走，这池石髓以后就是你的东西。拿不走，你就成了石髓的一部分，永远沉在这池子里。”
刚才十二道暗金光柱撞破穹顶的时候，洞顶掉落的骨质碎渣和暗金粉末混在一起，飘飘荡荡落进石髓池，沾在了恒阳老祖的头发上。他原本灰白的发丝沾了粉末，慢慢变成了透亮的暗金色，几缕碎发垂进池水里，跟着石髓的流动轻轻飘曳，到最后根本分不清哪缕是他的头发，哪缕是流动的石髓。
李阳咬着牙往石髓池边冲。掌心的光剑亮得刺眼，剑身上五色银绿交织的纹路在暗金光芒下根根分明，体内的龙骨持续往外铺着白光，这层光在密集的晶柱围攻下始终死死撑着，半分不退。跟在他身后的白握着古剑，剑身上的劲气把围过来的晶柱绞出一条勉强能通行的小道，可这条小道转眼就重新闭合，暗金粉末簌簌往下落，恒阳老祖散逸的灵力在缝隙里快速涌动，眼看着就要把路口彻底封死。就在小路完全合上之前，李阳的脚步已经踩到了石髓池的边缘。
他没有半分犹豫，纵身往池子里跳了进去。
浓稠的石髓漫过他的腰，漫过他的胸口，最后一直淹到他的下巴。这池液体的温度比人体正常体温刚好低一度，那是完完全全属于死人的温度。恒阳大帝的骨髓，恒阳一脉所有先人的骨髓，无数死去之人的根骨精华，全都封在这冷了千年的液体里，正贴着他的肌肤往缝隙里钻。
他丹田内的灵体核心猛地一颤，石髓顺着他浑身的毛孔往身体里渗，顺着经脉往丹田深处钻，最终裹住了站在丹田虚影里的灵体。浓稠的乳白液体同样淹到了灵体的下巴，灵体闭着眼站在池水里，体内的龙骨正亮着暖意十足的白光，那层光在涌进来的石髓里依旧稳稳撑着，半分不撤。石髓慢慢渗进灵体核心，钻进龙骨的缝隙里，原本只有光秃秃骨架的龙骨忽然漾开一层温润的乳白色光膜，像真正的长齐了骨髓。骨与髓终于凑成了完整的一对，现在他身上只差最后一样东西——仙藤，那根能连着骨与髓的主筋。
丹田内的灵体发出清晰的声响：是石髓。髓入灵体，骨和髓全了。修为直接冲到四千指，再往上涨，四千五百指。石髓入髓，稳稳停在四千五百指。还不够。还差仙藤。仙藤就在石髓池里，就在恒阳老祖的脚下，就在整座灵石脉的最深处。恒阳老祖等了一千年，就等这刻。拿仙藤。必须拿到仙藤。
就在这瞬间，恒阳老祖终于转过了身。
满池的石髓围着他飞速旋动，在他身侧拧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他站在漩涡中心，完全面朝李阳，那张藏在黑袍下的脸终于露在了暗金光芒下，也落在了李阳的视线里。
恒阳老祖的脸年轻得不可思议，恒阳大帝的血在他脸上滋养了一千年，岁月在他脸上没留下半分苍老的痕迹，那张脸年轻到看不出实际年纪，像恒阳大帝盛年时的模样，像恒阳牧的脸，像恒阳烈的脸，像恒阳一脉所有嫡系子弟脸的拼合。可所有子弟的脸加在一起，也凑不出他此刻的模样——他的脸根本算不上一张正常的脸。
他的嘴几乎占了半张脸，嘴角大大咧着往上翘，嘴里没有牙齿，也没有舌头，空腔里满满当当全是翻涌的石髓，那些石髓在他嘴里浪头叠着浪头，足足翻涌了一千年，始终没被他彻底咽下去。
他就这么笑着看向池子里的李阳，看着石髓不断往李阳身体里钻，看着灵体在乳白色液体里慢慢长出完整的骨髓，看着李阳的骨与髓全数归位，看着他的修为从四千指稳稳跳到四千五百指。恒阳老祖笑得整张脸都在抖，嘴里翻涌的石髓像是也跟着他一起笑，浪头晃得越来越剧烈。
“四千五百指，骨和髓都全了。你现在就差一根主筋，差仙藤。仙藤就在我脚底下，就在石髓池的最底部，整座灵石脉的岩层之下，恒阳大帝遗骨的最深处，所有东西都沉在那下面。它长了一千年始终没冒头，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仙藤在等你这个非我，等你的血，等你的灵体，等你自己站进石髓池里，等你先拿到龙骨，再融完石髓，骨和髓都全了——它等的从来都是你。”
“现在你来了。仙藤要破土了。仙藤终于要长出来了。”
石髓池的底部，李阳双脚踩着的岩层，忽然裂开一道细缝，缝里透出满满的绿色光芒——那不是灵石的暗金色，不是龙骨的纯白色，也不是石髓的乳白色，是充满生机的嫩绿，是刻在龙血脉里的生命之色。仙藤从池底的裂缝里钻了出来，从恒阳大帝遗骨的深处钻了出来，从整座灵石脉的最底下钻了出来，从所有沉眠了千年的黑暗里钻了出来。
嫩绿的仙藤顺着李阳的脚踝往上爬，缠过他的小腿，往他的肌肤里钻，往他的灵体核心里钻，往他的龙骨缝隙里钻，往满池的石髓里钻，往所有没被填满的缝隙里钻。
丹田内的灵体站着，仙藤从他脚底钻进来，顺着经脉往深处长，瞬间缠住了龙骨，也裹住了融在骨缝里的石髓。龙骨亮了一下，石髓也亮了一下，骨和髓靠着这根嫩绿的藤终于连在了一起——仙藤在骨和髓的间隙里长出了完整的主筋，主筋顺着骨架往四肢延伸，连成了完整的脊椎，最后蔓延到全身的每一条经脉。灵体长出了筋，有骨，有髓，七脏开始缓缓跳动，表层也生出了温热的皮肤，整具灵体终于长全了，变成了鲜活完整的人形。
灵体的声响一遍遍回荡在丹田深处：四千五百指，往上涨了，五千指。仙藤入筋，稳稳五千指。骨、髓、筋三样全齐了。灵体长全了。五千指，大乘后期，我现在和恒阳老祖站在了一样的境界。打。必须打。护住自己。护住所有。
恒阳老祖笑得更欢了，占了半张脸的大嘴几乎要咧到耳根，嘴里的石髓在笑，满池的石髓在笑，整座灵石脉的灵石在笑，埋在底下的恒阳大帝遗骨也在发出震颤的笑。他足足等了一千年，等非我找上门，等非我拿到龙骨，等非我融完石髓，等非我长出仙藤，等灵体彻底长全，等非我稳稳站在五千指的境界，站在自己面前。
“仙藤是我故意让你拿的，龙骨是我故意放你拿的，石髓也是我设计好让你碰的。你拿到的所有东西，全是我一步步安排好的。非我，你能修到五千指，是我给你铺的路。你现在能稳稳站在我面前，是我等了一千年的结果。你身上的一切，全是我给你的。”
“恒阳一脉等了整整一千年，从来就不是等你这个非我来杀我，是等你变成第二个恒阳老祖。非我，你不是你自己，你是我花了一千年时间，用全族的骨髓，用恒阳大帝的遗骨，用龙骨，用石髓，用仙藤，用所有能调动的资源亲手养出来的‘养料’。你根本不是什么天选的非我，你是我养出来的‘仙苗’。”
“等我把你吃下去，我就能直接成仙。”
恒阳老祖大笑的时候，嘴里涌出来的石髓和池子里的石髓拧成了一道巨大的漩涡，漩涡在两人之间飞速转着，越转越快，最后漩涡里融了三种颜色：龙骨的白，石髓的乳白，仙藤的嫩绿，三色光交替闪烁，漩涡里慢慢凝出恒阳老祖的脸，凝出恒阳大帝的脸，凝出无数张属于恒阳一脉先人的脸，所有脸的嘴都在动，念的是同一句谶语：吞非我，成仙。
李阳站在石髓池里，仙藤已经在灵体里长成了主筋，骨、髓、筋三样俱全，整具灵体鲜活饱满，稳稳站在五千指的境界。丹田内的灵体睁着眼看向池对面的恒阳老祖，看向那张几乎被大嘴占满的脸，看向他嘴里不断翻涌的石髓。灵体的声音带着沉沉的韧劲：恒阳老祖设了一千年的局，把非我当养料养，等着最后一刻把我吞下去。现在我们俩都是五千指，势力相当，没谁有绝对碾压的优势。打。我要活下去。护住自己。护住所有我想护的东西。
白站在石髓池边，左手的古剑重新钉进脚下的灵石，剑身上的裂纹在暗金光芒下亮得清晰，剑尖上那朵花紧紧团成花苞，正敏锐地感应着池下两道同样雄浑的五千指气息。
“恒阳老祖下了一千年的大棋，龙骨、石髓、仙藤，所有我们以为是机缘的东西，全是他提前布好的局。恒阳一脉的全族骨髓，恒阳大帝的遗骨，整座恒阳城，这条灵石脉，那十二枚戒指，十二个空壳，所有的一切全是局里的棋子。这局等了一千年，终于等到你踏进石髓池，灵体长全，修到五千指，和他正面相对。他等的就是这一刻——而你其实也早就等到了这一刻。两个同境界的人，一个要把对方当养料吞掉，一个要撕破局活下去。只能打。”
恒阳老祖脚底下发力，猛地从石髓池里站了起来。浓稠的石髓顺着他黑袍往下淌，淌回池水里，溅出的水珠落在李阳身上，落在仙藤上，落在他的龙骨光膜上。他起身的瞬间，手上的虚空戒指爆发出灼目的光，悬在头顶的十二枚戒指同时亮得发烫，暗金光柱在穹顶下飞速旋转，整座恒阳城在远处剧烈震颤，埋在底下的恒阳大帝遗骨开始片片剥落，周遭的一切跟着他起身的动作猛地晃了三下，晃完之后，整座灵石脉的光芒忽然全数暗了下去。
视线里只剩恒阳老祖那张占了半张脸的大嘴，只剩他嘴里翻涌的石髓，只剩他那股势在必得的笑。
“非我，你五千指，我也五千指。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我亲手拼出来、吃出来的。你是我养出来的养料，而我是活了千年的恒阳老祖。打吧。打完之后，你进我的肚子，我直接羽化登仙。”
李阳迎着他往前稳稳踏出一步，脚下满池的石髓跟着翻涌出新的漩涡，漩涡越转越快，乳白、嫩绿、暗金三色光在漩涡里交织闪烁，他体内的龙骨在震，骨缝里的石髓在震，连着骨和髓的仙藤主筋在震，丹田内完整的灵体也跟着轻轻震颤。
震荡余波里，灵体发出最后一句沉定的宣告：打！
护住所有该护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