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口深得望不到底。
李阳往下坠了十几息,周遭全是漫溢的暗金色光流。光从头顶的入口涌进来,漫过他的脚底,往更深处钻去。四壁是暗金色的肉——那是恒阳大帝的肉身,在外层暗金柱的转动带动下微微起伏,像活着的人般一呼一吸,节律沉稳。
白在他上方三步远的位置,左手持剑将剑身钉进肉壁里,剑身上密布的裂纹在软韧的暗金肉壁上刮出一道白痕,白痕正慢慢向下延伸,速度越来越缓——白正借着剑与肉壁的摩擦力减速下坠。
“祖祠在下面。”白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在厚实的肉壁里打了个转,回声发闷,像是有人隔着厚皮肉在耳边低语:“恒阳大帝的尸身里,祖祠在最中心的位置,也就是心脏所在的地方。龙骨,就在那座祖祠里。”
李阳的脚底忽然踩到了实处。是厚厚的暗金色粉末,铺得极密,一踩就没到脚踝。粉末自身发着光,细碎的暗金色光粒从底下往上涌,漫过四周的肉壁,往头顶的入口飘,最后渗进了转动的暗金柱里。
“这是恒阳大帝的骨髓残屑。”白轻身落在李阳身边,剑尖往粉末里一插,细碎的粉末立刻在剑尖上燃了起来,裹着一层暗金色的小火苗,火苗跳了一下,转瞬就灭了,“恒阳老祖早就把恒阳大帝的骨髓全吸干了,这些是最后剩下来的渣。这堆渣在不见天日的地底积了一千年,才厚到现在这个程度。”
白把剑从粉末里拔出来,往前踏了一步。粉末在他鞋底蹭出细碎的吱吱声,像踩过满地风干的碎骨。
前方立着一扇门。
是纯白色的门。在漫无边际的暗金色肉壁包裹里,在铺满地面的暗金色粉末之上,在恒阳大帝封存千年的尸身中,赫然立着一扇这样的白门。门是整块骨头长成的,没有拼接的缝隙,骨头从两侧的暗金肉壁里自然伸展出来,慢慢塑成了门的形状,门上没有刻纹,没有题字,什么额外的装饰都没有,只有骨头本身温润的质感。
那就是龙骨。
“龙骨不是恒阳大帝的骨头。”白站在门前,左手轻轻按在门面上,掌心贴住冰凉的骨面。骨头随之亮起柔和的白光,是不带一丝杂质的纯粹白,在满是暗金色的尸身里亮了一千年,半分暗金的浊气都没染上,“龙骨是恒阳大帝的祖宗的骨头。恒阳大帝的骨身原本放在祖祠里镇一脉气运,而龙骨则是压在祖祠最深处,镇住恒阳大帝的骨身不被邪力侵蚀。它的主人根本不是人——是龙。是恒阳一脉最初的先祖。”
白的手从门面上移开。他指尖按过的那片骨面亮了一瞬,清晰映出一个浅浅的指纹,指纹在骨头上停留了一息,便慢慢淡去。
“龙骨等的是‘非我’。恒阳大帝的先祖在等非我,那条远古的龙在等非我,足足等了一千年。等非我来取走龙骨,等非我用龙骨的力量杀掉恒阳老祖,等非我替它清理掉这个啃食先祖尸身的不孝子孙。”
门自己开了。
整块骨头从中间无声裂出一道缝隙,缝里涌出大团柔和的白光,白光漫到脚边的暗金粉末上,那些细碎的暗金光芒瞬间就灭了,四下里所有暗金色的光都被这股白光压了下去。只剩纯粹的白光顺着缝隙往外淌,漫到两侧的肉壁上,原本随着呼吸起伏的暗金肉壁猛地一抖,持续了千年的律动骤然停下,暗金色的表层一点点褪成了淡白——白光把侵入肉壁的暗金浊气全逼了回去,逼进了肉壁最深处,逼向恒阳老祖藏身的方向。
门后就是祖祠。
祖祠的规模不大,四壁全是纯白色的骨面,是龙骨向外延伸的部分。龙骨从门上往里生长,顺着墙面爬到地面,攀上天花板,最后塑成了这座完整的小祖祠。祖祠里没有牌位,没有香炉,没有半点寻常宗祠里的供具,正中央只孤零零立着一根骨头。
那根骨头立在祖祠的核心位置。
它足有两人高,粗得像成年人的大腿,上宽下窄,深深扎进骨质地面里,像一把封在骨鞘里的长剑。骨头通体发光,纯粹的白光顺着骨身往外渗,漫过四壁,漫过天花板,漫到门外,漫过积了千年的暗金粉末,漫过软韧的暗金肉壁,漫出恒阳大帝的尸身,漫到地面上的恒阳城里,裹着外层转动的暗金柱,一直照到九重天之上。
龙骨在发光,它在无声呼唤“非我”,它等的人终于到了。
呼唤声骤然停了。
骨身外层溢出的光慢慢收了回去,最后只剩一层薄薄的白光贴在骨表,像匀匀覆了一层透润的膜。骨身上顺着生长纹路浮起一道长纹,从骨顶一直贯到骨底,这道纹是龙骨在千年岁月里自己慢慢长出来的,此刻在薄光里若隐若现,像一条龙盘绕在骨身上:龙头枕在骨的顶端,龙尾收在骨的底部,龙身整整盘了一千圈,一圈便是一千年,一千圈累叠起来,便是百万年的时光。
李阳丹田里的灵体直直站着,一瞬不瞬盯着眼前的龙骨。它看了很久,久到门外的暗金粉末重新泛起微光,久到头顶的暗金柱转动的速度再次加快,久到藏身深处的恒阳老祖往上浮了整整一寸。
灵体在他意识里发出声音:龙骨……是龙……是恒阳大帝的祖宗。它等的是“非我”,整整等了一千年。拿龙骨。让龙骨融入灵体。骨……护。护。护。
李阳往前踏出一步,鞋底踩在骨质地面上,触地的瞬间地面亮起一个浅白的脚印,脚印在骨面上停留一息,转眼就消隐无踪。他走到龙骨正前方站定,龙骨比他高得多,也粗得多,更是老得多——早在恒阳大帝还没降生的时候,这根龙骨就已经存在了;早在恒阳这一脉还没在天地间立住脚跟的时候,它就已经在这里静静守着了,古老得近乎荒远。
李阳伸出右手,掌心牢牢按在冰凉的龙骨表面。
龙骨猛地一震。
这是龙骨在确认,确认他掌心“非我”血脉的温度,确认他丹田内灵体的气息,确认来人是不是自己等了一千年的那个归人。震动只持续了短短一息,龙骨便慢慢稳了下来——它认对了人。
骨身上那道盘绕着龙的长纹骤然亮了。从头到尾,整条纹路上的龙缓缓睁开了眼。龙的眼睛是纯白色的,没有瞳孔,也没有眼珠,只有一团凝练的白光,白光从龙眼里涌出来,顺着李阳的掌心钻进他的灵脉,一路冲进丹田,裹住了他的灵体核。原本运转不到半息一圈的灵体核,在龙骨的白光催动下,速度瞬间飙升到肉眼完全跟不上的程度。灵体核表面原本浮着的银绿色纹路也随之亮起来,纹路的颜色慢慢变了——银绿色里揉进了细碎的白光,白光在银绿色的底子上流转游动,像一条龙畅游在无边无际的银绿海洋里。
龙骨不是在给灵体馈赠,是在归还。它把属于“非我”的骨体还了回去,整整还了一千年,等到“非我”终于站在自己面前,等到自己认出了要等的人。它把自己完完整整还给灵体,要变成灵体身上的骨头,变成灵体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龙骨开始缩小。
原本两人高的骨身在李阳掌心一点点缩矮,缩到一人高,缩到半人高,缩到手臂粗细,最后缩成一根能被稳稳托在掌心的短骨——它顺着李阳的掌心往身体里钻,顺着灵脉一路下行,钻进丹田,径直朝着站在丹田里的灵体飞去。灵体仰面接着它,看着它从自己的头顶钻进去,顺着脊椎往四肢百骸蔓延,最后彻底在身体里舒展开,塑成了一副完整的骨架。
灵体开始发光。
之前灵体的银绿色表层淬炼完成后,灵体核是带着银绿杂色的五色光,龙骨融入之后,灵体核的颜色又变了——五色银绿的最核心多了一层纯粹的白,白在新生的骨头上,白在这根刚融入的龙骨上。灵体终于有了完整的骨身:七脏全部长齐,表层的皮复原完成,连支撑整个身形的骨头也补全了。接下来只剩两样东西没凑齐:筋是万年仙藤所化,髓是罕见的万年石髓。仙藤还不知道藏在何处,石髓则在更深处的灵石脉底下,在恒阳老祖藏身的位置。
灵体的声音再次在意识里响起:骨成了。龙骨已经融入,力量到了四千指。但这还不够,得找到石髓,再寻到仙藤,力量才能涨到五千指,才有杀掉恒阳老祖的能力。护。护。护。
龙骨彻底离开骨质地面的瞬间,底下的地面裂了。
一道长长的裂缝从祖祠正中央一路蔓延到门口,钻出了门外的暗金粉末层,最后爬满了整面暗金肉壁。裂缝里涌出大团大团的暗金色光流——那是恒阳老祖的气息,他一直藏在最深处,此刻感应到龙骨被取走,上浮的速度陡然变快了数倍。
整座空间都在震颤。恒阳大帝封存千年的尸身开始摇晃,龙骨镇了一千年的气运彻底散了,失去镇压的尸身开始快速坍塌。暗金肉壁在往回收缩,地上的暗金粉末成片往下陷,头顶的暗金柱转速越提越快,剧烈转动甩出的暗金光照亮了整座祖祠,照亮了站在祠中的李阳,也照亮了站在门边的白,最后落在李阳手心里龙骨残留在外的最后一点白光上。
“龙骨已经拿到了。”白站在门口,左手把剑稳稳钉进地面,剑身上的细密裂纹在底下翻涌上来的暗金光里忽明忽暗——长剑也生出了感应,察觉到藏在深处的恒阳老祖正在不断上浮,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石髓就在更下面的灵石脉底下,恒阳老祖就守在石髓旁边。要取石髓,就得直面恒阳老祖。你现在的战力是四千指,还打不过大乘后期的修士,但龙骨已经融入灵体,灵体有了骨身,就能硬扛恒阳老祖溢出的灵力。扛得住,就有机会碰到石髓。
石髓入体之后,灵体的骨与髓就全齐了,四千指的战力还能往上涨,最后能到多少不好说,但肯定摸不到五千指——你还缺了仙藤,没仙藤补全筋脉,灵体就不算真正完整,战力就没法突破最后那层关口,永远不可能是恒阳老祖的对手。”
白抬眼看向李阳,目光落在他掌心那点即将彻底敛入体内的白光上,清晰“看见”龙骨已经在灵体里长成了完整的骨身。
“龙骨到手,石髓就在脚下,恒阳老祖也在脚下。往下走,取石髓。拿到石髓,你的灵体骨、髓两样就全了,只剩最后一条筋脉待补,之后再找仙藤,等灵体彻底完整,战力破五千指,就能杀掉恒阳老祖。走。”
祖祠的骨质地面裂开了第二道缝。
这一下是整块地面彻底往下塌。骨质的碎屑成片从表层剥落,掉进底下翻涌的暗金光流里,裹着恒阳老祖狂暴的灵力顺着裂缝往上冲,漫进祖祠,漫过李阳的脚底,往他的丹田里钻。丹田里的灵体依旧站得稳如泰山,融入身骨的龙骨散出大团白光,把涌上来的暗金灵力全挡在了身外。暗金灵力在白光外层疯狂灼烧,却半点都钻不进去——龙骨把灵体护得严严实实,它在替灵体挡住恒阳老祖的力量,替灵体挡住这只啃食先祖尸身的后代的利嘴,护得密不透风。
灵体的声音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龙骨在护我。护。护。护。
骨质地面彻底塌了。这座靠龙骨镇了一千年的祖祠,在龙骨离体之后终于走完了最后的岁月,轰然碎成了无数片细小的骨质碎片,跟着下坠的气流往深处掉,坠过暗金裂缝,坠过灵石脉的范围,直往石髓的方向落,最后落到了恒阳老祖的头顶。
李阳跟着碎块往下坠,白和他并肩下坠,龙骨在他的灵体里持续发光,身后的暗金裂缝在头顶慢慢合拢,合拢的瞬间,上方所有和之前世界牵连的气息——暗金柱的光,十二个空壳的储物戒,骨灵溪留下的碎片,还有柳烟赠的布条——所有牵绊的线索全断了,彻底隔绝开。四下只剩翻涌的暗金灵力,只剩底下步步逼近的恒阳老祖,只剩那团藏在石髓旁,正等着“非我”赴约的强大气息。
丹田里的灵体站得笔直,龙骨散出的白光在浓稠的暗金灵力里照出一条向下的路,路的尽头是藏着造化的石髓,石髓的岸边守着他们此行最大的对手。
灵体的声音一遍遍在意识里回荡:四千指战力已成,往下取石髓,髓入灵体之后骨、髓双修完,就差最后仙藤补筋,到时战力破五千指,必能斩杀恒阳老祖。
李阳跟着光的指引往下坠,龙骨的白光在无边暗金里始终亮得稳当,半分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