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说话。
四周安静得发冷。
像是有一块无形的铅石,直接压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玉虚宫一众金仙个个神情难看。
玉鼎真人沉着脸,眼底的光都暗了几分。
赤精子双手拢在袖中,指节却不自觉攥得发白。
道行天尊默默看着前方,眉头紧紧拧着。
清虚道德真君更是面沉似水,半天都没吐出一个字。
他们不是没想过广成子和燃灯会受挫。
可谁都没想到,会败得这么快。
更没想到,会败得这么难看。
广成子是谁?
那可是玉虚首徒。
手掌番天印,身份、修为、神通、法宝,样样都拿得出手。
可就是这样的人物,竟被多宝道人正面压制到吐血。
连最强法宝都被硬生生打退。
而燃灯道人作为副教主,突然出手偷袭,本该是稳住局面的关键一步。
结果不但没成,反而被当场逼退,显得狼狈无比。
这一击,对玉虚宫众人的打击实在太大了。
甚至比先前任何一场败仗都更重。
因为它打的不只是肉身和法宝。
更是在直冲他们的道心。
很多人心里,都在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
难道玉虚宫的道法神通,真的不如截教?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一根刺扎进心里。
明明很小,却怎么都拔不出去。
很快,它又像毒藤一样,悄悄缠了上来。
越想,越让人发沉。
而在另一边。
西方教众人所在的区域,气氛却变得有些微妙。
大势至菩萨垂着眼,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紧那罗尊者也是眼观鼻,鼻观心,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表面上,他们一个比一个安静。
可一些罗汉和金刚的眼底,却藏不住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不是善意的笑。
更像是看热闹时忍不住冒出来的幸灾乐祸。
玄门内斗。
阐教吃瘪。
这种场面,本来就是西方教最爱看到的戏码。
若不是现在局势太过紧绷,杀气又压得人不敢轻动。
只怕真有人会当场笑出声来。
高空之上。
多宝道人立在万千宝光之间,衣袍猎猎,神情冷峻。
金霞映在他侧脸上,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凌厉。
他没有再继续追击。
只是那样淡淡扫了一眼广成子和燃灯道人。
可就是这一眼,却比任何狠话都更刺人。
广成子死死咬着牙,嘴角还残留着一抹金血。
他抬手收回番天印时,手指都在轻轻发抖。
不知是伤势牵动,还是心里那股压不下去的屈辱太重。
燃灯道人退到后方,袖袍遮住掌心。
可他掌中的细微颤意,还是没能完全藏住。
四周众人都明白。
这一战过后,界牌关前的局势,怕是要彻底变了。
陆掌心微微发热,天源盘安静地悬在身前,边缘那一圈幽暗纹路像是刚从沉睡里醒来,时明时灭。
他盯着盘面,呼吸压得很轻,连眼神都不敢乱动一下。
这东西来历神秘,内部像是藏着万道源流,只是先前他修为不够,始终没法真正看透。
如今再催动法力,盘中终于起了变化。
一缕淡紫色的灵源从深处缓缓浮起,像雾,又像水,在盘心安安静静地流转。
陆心头一震,指尖都跟着绷紧了。
他能感觉到,那不是普通灵气。
那股气息里,竟带着一种近乎天经地纬般的古老韵味,沉重、浩瀚,还透着一丝让人不由自主生出敬意的威压。
不远处的玉鼎轻轻一颤,鼎身黄光流淌,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了一样。
陆偏头看去,目光微凝。
玉鼎内部原本浑浊翻滚的气流,此刻竟在缓缓分层。
上方是清气,轻盈如烟。
下方是浊气,厚重如泥。
两股力量相互纠缠,又彼此排斥,在鼎中形成一种极其玄妙的平衡。
“这是……化天地清浊?”
陆低声开口,嗓音都有点发干。
他自己都没想到,天源盘和玉鼎之间,竟然会有这样的呼应。
更让他意外的是,盘面上那些本来看不懂的古老纹路,也在这一刻一段一段亮了起来。
像是尘封多年的石录被人慢慢揭开。
又像是谁在岁月深处,隔着无尽时光,朝他递来了一道完整传承。
陆目光一扫,心跳顿时快了几分。
那些纹路并不是普通阵图。
更像是一篇残缺却极高深的炼宝秘法。
而且这秘法里,隐隐牵扯到混沌、天地、清浊、元灵、道纹这些极难接触的层次。
他只是粗略扫了一眼,额头就开始隐隐发胀。
不是看不懂。
而是懂了一点,才更知道这东西到底有多吓人。
陆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波动,继续催动法力灌入天源盘。
盘面上的光一点点撑开,像夜色里被人缓缓推开的门。
一道细若游丝的白光从盘中飞出,落进玉鼎之内。
下一瞬,鼎中黄气猛地一震。
轰。
沉闷声响在洞府里回荡,四周石壁都跟着轻轻发颤,碎屑簌簌往下掉。
陆眼皮一跳,却没有后退半步。
他死死盯着玉鼎,连呼吸都屏住了。
只见那团原本杂乱翻涌的气流,在白光落入后,竟迅速凝聚成一道模糊图影。
像山。
又像海。
还像一片混沌未开的荒古天地。
那景象只出现了短短一瞬,却让陆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仿佛看见天地初分,清者上升,浊者下沉,万物还未真正成形,只有最原始的大道气息在无声流淌。
那不是幻象。
更像是一种被封存在法宝深处的记忆。
陆喉结微微滚动,眼底难掩震动。
“原来如此……”
他终于明白了。
玉鼎不是寻常法宝。
甚至不能简单用品阶去衡量。
它内部藏着的,不只是炼化之力,还有某种残缺的大道痕迹。
而天源盘,则像一把钥匙。
一把能把这份力量慢慢引出来的钥匙。
只是这钥匙太重,陆现在拿着都费劲。
他才催动片刻,掌心便已经开始发麻,经脉里传来一阵阵针扎似的刺痛。
法力消耗更是快得惊人。
可他没有停。
这样的机会,一辈子未必碰得上第二次。
他咬紧牙关,灵力继续往盘中送去。
天源盘嗡鸣不止,盘侧那些暗纹像活物一样游动起来,紫光、白光、黄光彼此交错,把整个洞府映得忽明忽暗。
空气里多了一股说不清的气味。
像潮湿石壁的寒意。
也像古玉被火焰烘出的温润气息。
甚至还夹着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那是陆唇角被自己咬破后渗出来的。
可他浑然不觉。
此时此刻,他全部心神都被盘中变化死死吸住。
玉鼎中央,一滴淡金色液体正在缓缓成形。
那液体不过黄豆大小,却像汇聚了无数灵机,表面微微颤动时,竟有细密道纹一闪而过。
陆瞳孔微缩,心里一下提了起来。
灵液?
不,不对。
这东西远比普通灵液更纯,也更霸道。
它像是从清浊之气里硬生生提炼出来的某种本源精华。
如果真是这样,那价值就不是一个“高”字能形容的。
陆心头狂跳,连指尖都在轻轻发抖。
他能感觉到,玉鼎还没有到极限。
那滴淡金色液体只是开始。
果然,下一刻,鼎身又是一震。
周围天地灵气像被无形之手猛地拽住,朝洞府里疯狂倒灌。
风声骤起。
石门缝隙都被吹得嗡嗡作响。
桌上的碎石、角落里的草屑、甚至连墙边几张旧符纸都被卷得飞了起来。
陆衣袍猎猎作响,黑发也被风掀得有些凌乱。
可他站在原地,像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
他眼神越来越亮。
因为他发现,天源盘正在主动吞吐外界灵气,再将其分解、压缩、净化,最后送入玉鼎。
这一连串变化,精细得近乎可怕。
简直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替他完成最核心的炼化步骤。
陆脑海里灵光连闪,先前许多想不通的地方,这时竟全都串起来了。
难怪天源盘一直显得残缺。
难怪玉鼎总给他一种不完整的感觉。
原来这两件东西本就是彼此配合的。
一个掌控源流。
一个熔炼万物。
缺了谁,都只是半残之器。
只有合在一起,才会真正显出几分古宝该有的样子。
想到这里,陆胸口都忍不住发热。
这不是小机缘。
这是足以改命的大造化。
但很快,他脸色又微微一变。
因为天源盘的吞噬速度越来越快,他体内灵力已经快要跟不上了。
丹田里原本充盈的法力,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见底。
经脉发烫。
骨头发沉。
连眼前视线都开始一阵阵发花。
陆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可就在他打算收手的时候,玉鼎深处忽然又亮起一抹更古老的青灰色微光。
那光极淡,像风一吹就会散。
可它出现的瞬间,整个洞府的气氛都变了。
先前那种躁动、汹涌、翻腾的灵机,忽然一下安静下来。
像是有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轻轻压住了所有波动。
陆后背一凉,汗毛都微微竖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