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宫伯玉死死盯着陷阵营方阵前排缓缓举起的长兵。
瞳孔骤缩,握着马鞭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兵器,陌刀!!!
一丈多长的精铁长柄,前端是近三尺长的双刃阔刀,刀身厚重,寒光凛冽,刃口锋利得仿佛能劈开战马的骨甲。
整柄陌刀通体由精铁打造,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到它劈砍下来时,那摧枯拉朽的力道,连人带马,都能被一刀两断。
而手持陌刀的陷阵营士卒,人人身披双层玄铁重铠,从头盔到靴筒,连指节都被铁甲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狠厉的眼睛。
前排盾手举着一人高的玄铁方盾,盾与盾之间严丝合缝,没有半分空隙,后排陌刀手举刀而立,如同浇筑在地上的铁人,八百人站在一起,就是一座密不透风的钢铁堡垒。
这是苏弘耗时半年,结合后世战术,为高顺的陷阵营量身改造的重甲陌刀队,专为克制骑兵而生。
人马俱碎的陌刀阵,就是这个时代骑兵最恐怖的噩梦。
北宫伯玉打了半辈子仗,和汉军打了无数次交道,什么样的步卒方阵都见过。
以往的汉军步阵,只要他带着骑兵绕圈游射,冲散阵型,就能轻易撕开防线。
可眼前的陌刀阵,重甲护体,盾阵如山,陌刀如林,浑身上下没有半分破绽,根本无处下口。
他身边的三千亲卫营骑兵,也全都僵在了原地。
这些都是先零羌里最悍勇的骑手,一辈子在马背上讨生活,靠着骑射冲阵横行陇右。
可此刻看着眼前的钢铁方阵,一个个握着缰绳的手都在发抖,眼里满是忌惮与恐惧,没人敢催马往前半步。
韩遂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陌刀阵,心里只剩下无尽的酸楚与绝望。
他终于明白了。
从苏弘按兵不动,等着朝廷的太守任命,到悄无声息带着大军摸到允吾城外,再到城头突然杀出的精兵,此刻堵死营门的陌刀阵,这一切,全都是苏弘早就布好的局。
他们这群人,从起兵的那一刻起,就成了苏弘手里的棋子,一步步被他牵着鼻子走,最终掉进了这万劫不复的陷阱里。
这一次,他们败得彻彻底底,连半点翻盘的机会都没有了。
“先生!文约先生!”
北宫伯玉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韩遂的胳膊,之前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惊慌失措,连称呼都变了。
“现在怎么办?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前一刻,他还揪着韩遂的衣领,拿剑抵着他的脖子,骂他心向汉人。
可此刻生死关头,他又把韩遂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前倨后恭的样子,可笑又可悲。
韩遂没有心思计较这些,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翻涌,目光扫过战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必须在这里死死拦住汉军,给李文侯争取时间,让他立刻组织人马拔营撤离!”
他指着被吕布、庞德的骑兵驱赶着,疯了一样往大营冲来的溃兵,厉声继续道:“吕布庞德的骑兵就在前方,要是我们挡不住,溃兵会瞬间冲垮大营,五万大军瞬间就会炸营!到时候,我们谁都跑不掉!全都要死在这里!”
北宫伯玉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利害。
炸营,对于一支本就军心涣散的队伍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他猛地转头,对着身边的亲卫嘶吼道:“快!立刻去中军大营,告诉李文侯,让他马上带着所有部落拔营,往汉阳郡方向撤!一刻都不能耽误!”
可话刚出口,他又猛地停住了脚步。
李文侯性子急躁,又和各个部落的渠帅矛盾重重,没有他坐镇,根本镇不住那些桀骜不驯的羌人首领,更别说组织有序撤离了。
北宫伯玉咬了咬牙,看了一眼堵在营门前的陌刀阵,又看了一眼混乱的战场,最终把腰间的兵符塞到了韩遂手里,急声道:“文约先生,这里就交给你了!我的三千亲卫营,全听你的号令!你一定要拦住汉军,给我们争取时间!我去中军找李文侯,组织大军撤离,没有我,他镇不住那些渠帅!”
说完,他根本不等韩遂回应,就翻身上马,带着十几个贴身亲卫,疯了一样朝着中军大营疾驰而去,连头都没回一下。
刚才还喊着 “不死不休、誓要破城” 的首领,此刻跑得比谁都快,把三千亲卫和烂摊子,全扔给了韩遂。
韩遂握着手里沉甸甸的兵符,看着北宫伯玉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自嘲。
他算什么?
叛军名义上的主事人,实则就是个背锅的工具人。
用得上的时候,喊一声先生。
用不上的时候,就是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可事到如今,他没有别的选择。
大营一破,他也得死在这里。
韩遂勒转马头,举起兵符,对着三千亲卫营骑兵厉声下令。
“所有人听令!列阵营前!弓箭上弦!但凡有溃兵冲击大营者,无需请示,就地射杀!绝不能让溃兵冲垮营门!”
“诺!”
三千亲卫骑兵虽然对北宫伯玉的临阵脱逃满心不满,可也知道眼下的处境,立刻应声列阵,在营门前拉开了一道防线,张弓搭箭,对着冲过来的溃兵射出了箭雨。
惨叫声接连响起,冲在最前面的溃兵纷纷中箭倒地,剩下的人不敢再往前冲,只能哭喊着往两侧四散奔逃。
韩遂勒马站在阵前,目光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陌刀阵,心里渐渐清明起来。
他看出了这陌刀阵的弱点。
双层重甲,加上数十斤重的陌刀,对士卒的体力消耗极大,根本无法长时间作战,更无法快速机动。
他们只能结阵缓步推进,只要不主动冲上去硬碰硬,靠着骑兵的机动性,至少能守住营门,拖延时间。
而营门前的高顺,看着韩遂只守不攻,只是用弓箭驱赶溃兵,冷硬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他太清楚陌刀阵的优劣,也根本没指望靠着八百人,就冲垮对方三千骑兵的营门防线。
高顺举起手中的长槊,沉声下令,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陷阵营士卒的耳朵里:“陷阵营,前进十步!”
“诺!”
八百人齐声应诺,声震旷野。
“唰 —— 唰 —— 唰 ——”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起,沉重的铁甲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擂鼓一般。
八百人的钢铁堡垒,如同移动的山岳,缓缓向前推进了十步,每一步都精准无比,阵型没有半分散乱。
几个慌不择路的溃兵,正好撞进了方阵前进的路线上,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沉重的铁甲踩成了肉泥,连骨头都碎成了渣。
营门前的羌人亲卫骑兵,看着这一幕,一个个后背发凉,下意识地勒着战马往后退。
他们心里既庆幸,又后怕。
庆幸韩遂没有下令让他们冲上去送死,又后怕这钢铁方阵再往前推进,他们根本挡不住。
更让他们心里复杂的是,北宫伯玉为了自己逃命,把他们三千人扔在这里当炮灰,反倒是被他们一直看不起的汉人韩遂,留在了最前面,带着他们守住生路。
一时间,这些羌人骑兵看向韩遂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信服与感激。
就在这时,东边的旷野上,突然传来了震天的马蹄声与号角声。
无数火把连成了一片火海,照亮了半边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