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这声音,寇枝抬头向那女子看去,见那女子一身米白色细布短襦,外搭浅碧色比甲,下着藏蓝罗裙,发髻梳得齐整,腰间悬着个小小的布针囊,彩线、银针一应俱全。
“巧娘?”
那女子闻言一顿,抬眼仔细打量起寇枝,半晌,才反应过来。
“寇枝,竟然是你!”
那名唤巧娘的女子神情稍显激动,快步上前来,拉着寇枝的手,见她如今模样早已非昔日可比,心里不禁怅惘。
“一年多没见到你了,你怎么来了淮阳?”
寇枝柔声问着,抬手为她拂去鬓边细发。
巧娘去年就听说寇枝嫁人了,如今瞧了瞧她身边的四个男人,竟是不知哪个是她的夫君。
薛兆川与郦随堂对望一眼,都没想到这出来一趟寇枝还能遇上熟人。
巧娘眼中漫上盈盈水光,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笑说道:“这事说来话长,不如改日我们好好聚聚,我也是许久没见你了,今日重逢,心中难免激动,改日我做庄请你尝一尝淮阳风味,如何?”
寇枝这才细细打量她的神色,见她眼下些许浅浅青黑,面色泛着淡淡的苍白,眉眼间很是疲惫,如今看起来竟像三十出头的妇人一般,可巧娘,明明只比自己大两岁而已。
“好,我答应你,我现在住在驿馆,你有事可去驿馆找我。”
寇枝不知道巧娘经历了什么,只是现下看着,她可能过得不太好,等下次两人聚会时一定要问清楚。
巧娘将那柄团扇放到寇枝手里道:“你我许久未见,我也没什么贵重物件相赠,这柄扇子我亲手绣了多日,夏日纳凉正好用,今日就送你了。”
薛兆川直接伸手接过,不顾两人脸色,他指尖细细摩挲着扇面纹样,抬眸看向寇枝。
“怎么能说送呢,你既然是寇枝好友,我们又怎能让你吃亏,开个价吧!”
寇枝眼底满是暖意,接过薛兆川递过来的扇子,郑重地将团扇拢在怀中。
“是啊巧娘,你开个价吧,你若是真把我当好友,可一定不要推辞。”
巧娘有些为难,“这……正是因为我将你当成好友,才有心想送你,若是我还跟你要钱,那我成什么了。”
薛兆川又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到桌上。
“那就当我买了,五两银子。”
巧娘这时明白过来,眼前这名穿着不俗相貌俊俏的男子,应当就是寇枝所嫁之人。
寇枝怕巧娘拒绝,忙说道:“不许拒绝,反正是他出钱,你我一点没亏,我还等着你来找我叙旧呢,今日可别再推辞。”
巧娘微微动容,收下那锭银子后,又与寇枝寒暄几句,几人这才告辞离开。
逛了许久,众人这才回了驿馆,回到房间,薛兆川坐到桌边,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说道:“你那个好友,怪怪的。”
寇枝在屏风后头换上寝衣,听了这话,从屏风后头探出头来,反驳道:“巧娘哪里怪了?她定是受生活所迫,才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不过就是憔悴了些,到你眼里就成怪怪的!”
薛兆川沉思着问道:“你与她是在何处认识的?”
寇枝没好气地道:“我之前上工的那个绣坊,我和她同是绣娘,她照顾过我很多,我和她关系挺好的,只是我出了那件事以后,再没去过绣坊,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离开了京城来了淮阳。”
“那就怪了。”
“哪里怪了?”
“寇枝,你应该知道,江南风物灵秀,丝织业十分发达,四方绣娘多汇聚于此,这里女子人人善绣,技法精妙冠绝天下,远非别处可比,素来是天下绣女心中的顶尖之地,而且,这里的绣娘竞争也很激烈。”
寇枝沉思着,薛兆川继续说道:“我刚刚看她那柄团扇,技法远不如你,她的手艺,在京城或许有一席之地。”
“但是在江南,那可就不够看了,况且,这里绣坊云集,她若是进了绣坊,俸禄自然十分可观,本不用为生活奔波,可如今瞧她的样子应该是在这里过得不顺心,既然如此,为何不回京城?”
寇枝听着这话心里很是不舒服,不耐烦说道:“人家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管的着吗?再说了,她可能只是来这里学习绣艺,往后再去哪里也未可知,偏就你非要怀疑人家!”
眼见着寇枝不乐意了,薛兆川只得打住。
“好好好,不说她了,明日下午咱们还要去琼华楼赴宴,今日不如早些歇息。”
寇枝换完寝衣,从屏风后头出来:“用得着你提醒,你也赶紧换了衣裳睡觉吧!”
薛兆川笑了笑,瞧着明艳动人的寇枝,眼眸里皆是无可奈何的笑意。
“薛铭还在为我熬药呢,你知道的,那药我几日就要喝一次,不然晚上根本睡不了。”
寇枝垂下眸子,语气里带着一丝愧意。
“是药三分毒,还是不要常吃的好,这几日你帮我打听一下这边的名医,若是有了眉目我就去看看,如果能治好我的病那就更好,以后也不用麻烦你了。”
“你放心,你的事我什么时候没放在心上过,昨日我就已经遣了薛尧帮着打听了,若是有了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嗯好,多谢你,薛兆川。”
寇枝解下床榻边的纱幔,缓缓躺下,她也不知道这个病能不能看好,她只是想活下去,不想在梦魇里死去,可是老天像在跟她开玩笑一样,把她逼入绝境,又将她拉了出来,而后又将她牢牢禁锢在梦魇里,折磨得她生不如死。
第二日临出门时,寇枝对着镜子自己摆弄头发,九九为她梳头一年了,自己也看着学了几个简单的,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她把额前鬓发尽数梳向脑后,露出光洁额角,后脑上半缕发丝挽成矮髻,余下长发垂落,一根浅青发带轻轻束在发间,样式简单大方,看着清爽宜人,只是不知后头头发盘的如何了。
薛兆川还在床榻上躺着,寇枝走过去将他的被子一把掀开,想将他拉起来。
“薛兆川,别睡了,快起来看看我这头发盘得怎么样。”
薛兆川只得起身站立,寇枝在他面前转了一圈,问道:“如何?”
薛兆川将她拉到梳妆镜前坐下,拿起一旁的梳子为她梳着后头披散的青丝。
“你这后面乱乱的,像鸡窝一样,我给你梳理一下。”
寇枝打开桌案前的漆木盒子,取出一盒香油来递给薛兆川。
“那你帮我抹点桂花油。”
薛兆川不情不愿地接过桂花油,取出一点抹在她的青丝上,这次他有经验了,不再像上次那般鲁莽,只是口中念叨着:“女人真是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