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兆川向那人的手看去,见那人双手指腹磨得异常光滑,掌心却生满厚茧,心里有了些猜测。
他对那躺在地上的男子说道:“这是赌徒的手,你是李九。”
那人既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瞥了几人一眼,说道:“你是他们的头吧,我倒是想找你,这两人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把我拽进这里,又将我打了一顿,我如今全身负伤,你得赔钱!”
薛兆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又刺骨,直看得李九心惊胆战。
“你既然跟踪那位姑娘,就该知道先前那姑娘从你家出来是同我说了话的,你还敢光天化日之下行这卑劣之举,不打你打谁?”
李九否认道:“没有!我绝对没有跟踪任何人!我只是,我只是……”
他说不出来了,其实他是前几日才得知妻子竟有个昔日好友也来了淮阳,且那好友如今已是富贵满身,今日妻子将好友约来家中,他本意是偷偷跟踪,行至无人处时再伺机出现,让那女子将身上值钱的物什全部解下,他拿去换钱,就又有钱去赌坊了。
薛兆川见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干脆也不废话,又示意薛铭和薛尧二人将李九打了一顿,三人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李九见自己丑事暴露,又被对方当场逮住打了一顿,回家就对着巧娘拳打脚踢。
“没用的废物!我让你将人留下,你怎么就放她走了?那蒙汗药买来是不用的吗?”
李九的拳头一下又一下重重地落在巧娘身上,巧娘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红着眼眶任由泪水流下。
等李九打得差不多了,她才战战兢兢捂着痛处,哑着声音说道:“做饭时,我抬头看到她夫君就在对面茶楼上盯着,我不好下药,她要走,我也拦不了。”
她紧紧抱着自己,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神情畏惧又悔恨,似乎已经习惯了李九的暴力。
“废物!我养你何用?不如卖去窑子里干净,还能换得一些银钱!”
巧娘抬头对他大声吼道:“你有养过我吗?你往家里拿过一分钱吗?不都是我在外面做活养你!”
李九一听更来劲了,上前去又把巧娘打了一顿才停手,这回他是真累了。
“你想个办法再把她骗过来,咱们把她绑了,跟那个姓薛的要钱,不给就把那女人卖到窑子里,由不得姓薛的不给!”
今日薛兆川打了他一顿,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不让那姓薛的大出血,他就出不了这口恶气。
“这……我怕那姓薛的应该不会同意。”
巧娘迟疑着,下不定决心。
李九上前抓起她的头发,不顾她疼痛的神情,恶狠狠说道:“那我就卖了你!你自己考虑清楚!”
巧娘颤抖着身子,最终只得小心翼翼地点头应下。
这几日天天下雨,薛兆川也日日出去帮忙,只是每晚他都准时回来,再没让寇枝担心。
巧娘也给寇枝递信过来,再次邀请寇枝去她家里,寇枝因为薛兆川曾对她说过的话,迟迟不肯答应。
寇枝取出自己此行剩下的最后银钱,总共三百五十两,她打算取出三百两给巧娘,同时劝她和离。
寇枝提出去静尘寺见面,巧娘也回信答应,两人约好时辰,这就出了门。
静尘寺是淮阳城里的一座普通寺庙,寇枝选择这里,是因为平时来这座寺庙上香礼佛的多为女眷。
寇枝掀开马车帘子,见天上正下着小雨,取出雨伞撑着往庙里走去。
来到寺庙大堂,前头几个女子正在虔诚上香祷告,其中一个女子看背影很像巧娘,寇枝并未出声打扰,只是在一旁默默等候。
巧娘双手合十虔诚跪拜,这才起身,同寇枝往寺庙后园走去。
二人挽着手,看上去关系很是亲密。
“巧娘,夫君说他已经打听到了江南名医,过段时日我们就启程去应天了。”
巧娘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面上仍然挂着温和的笑容。
“怎么,你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怎么还寻找起名医来了?”
“嗯,是有些老毛病,京城里的大夫都束手无策,他只得带着我上外头来寻。”
“你的病可要紧?”
“放心吧,没事的,现下还是好好的。”
巧娘低下头来,声音小的都快听不见了。
“我本以为,还能和你多待一段时间,没想到这么快,你就要走了。”
寇枝轻拍着她的手说道:“巧娘,我此次前来也是有话同你说,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吧!”
巧娘前后看了看,指了指前头一间禅房。
“那个屋子好像没人,我们进去说吧!”
雨伞已留在前院,两人顶着小雨一路小跑着进了那间禅房,禅房廊下还有几个女子正在悄悄说着话。
关上门,巧娘才道:“这淮阳城也是不好待,三天两头下雨,人都快发霉了!”
“你到这边来坐吧,这个凳子看着干净些!”
“我看着都挺干净的。”
巧娘扶着寇枝坐下,寇枝也并未推辞,她起身给巧娘倒了一碗茶,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若是这里待不下去,就回京城吧,以你的手艺,再去求求坊主,兴许还能回去。”
巧娘手里握着茶盏,笑着说道:“看情况吧,对了,你刚刚说有话跟我说,是什么事?”
寇枝喝了口茶,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来,放到桌子上,又推到巧娘面前。
“巧娘,你与我共事那么多年,你又曾经照顾过我,我理应回报你才是,这是三百两银票,给你傍身用的。”
巧娘看着那沓银票,心下恍惚。
“这是为何?”
寇枝笑了笑,说道:“我已听闻你夫君的事了,这也是我今日想对你说的,既然他靠不住,你何不离开自谋生路?”
“你的意思是,要我和离?”
寇枝轻轻点头,语气越发柔和。
“你本就有手艺傍身,又肯吃苦,你的人生按理来说差不到哪里去的。”
巧娘心里微微泛酸,伸手摩挲着那沓银票。
“寇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我心里是感激你的。”
“你我之间感激的话不用再说,你要是觉得和离很难,可以告诉我,我帮你。”
巧娘眼眶湿润着,流下泪来,她捂着嘴不敢哭出声,声音却已经带上了哭腔。
“当初都是我眼瞎心盲,家里不同意我和他,我也非要和他在一起,后来气死了我爹,又把我娘气病了,我哥和嫂子也和我断绝关系。”
她絮絮叨叨诉说着自己的痛苦,寇枝并未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做个听众。
“如今我已自尝苦果,我本以为,这世间已经没有人在意我了,没想到,我还有你。”
“我后来无数次后悔,后悔当初跟了他,任凭他花言巧语,我也不该理会才是,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可是,现在一切都晚了,我再后悔也没用了,我爹回不来了,我娘和哥哥也不会再原谅我了。”
“他们怨我,恨我,怪我不懂事不听劝,我已经知道错了,可是我没有机会了!”
巧娘说着,心里却越发痛苦,她的眼泪越来越止不住,手中帕子已然全部湿透,寇枝掏出自己的帕子递给她,轻轻为她擦去脸上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