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尧套了马车,就领着寇枝出了门,直直往都察院走去。
到了都察院门外,守门的衙役听了两人来意,便去通报郦随堂。
等郦随堂出门引了两人进去,寇枝才算见到了寇陵。
“都察院没有别的地方给他住,他现在住的是我的屋子。”
寇陵如今也才十五岁,身形瘦弱,却全然没有半分少年朝气,他身着打补丁的青布短衣,布绳松松系腰,头发蓬乱,面色泛黄,一身行头邋遢不堪,全然一副灰败颓然的模样。
寇枝微微愣住,而后对着郦随堂道谢:“多谢郦大人了,我这就带他离开。”
谁知身后的少年却突然怒吼:“我不要离开,我不要!”
寇枝回头看着他,眼神里很是凄凉。
“你不想离开你想做什么?就在这里待到死?”
寇陵个子蹿得很快,如今已比寇枝高了一个头,他回到床边坐下,一脸不耐。
“我不出去,我就要在这里待到死!”
郦随堂见状,对寇枝说道:“这样吧,你和他好好聊聊,我们先出去。”
寇枝点点头,薛尧也跟着退出门外。
屋子里只剩下姐弟两人,寇枝上前一步,说道:“陵儿,你不用担心那些人会来找你逼债,我已经凑够了钱,我会为你还债,你往后好好做人别再赌了,好不好?”
寇陵却连头也不抬,只是自顾自抱着双手,听了这话,语气僵硬说道:“我不用你管!”
寇枝走上前摸着他的头,语气和蔼:“你现在连姐姐都不认了吗?姐姐知道你们对我狠心,可是姐姐心里还有你这个弟弟,你告诉姐姐,为什么不好好读书了非要学坏。”
寇陵语气疏离淡漠:“我说了不用你管!”
寇枝也有些激动,“怎么不用我管?爹娘带着妹妹跑了,京城只剩下你我二人,我若是不管你,难道任由你被人打断手脚丢到街上乞讨?”
寇陵倔强地咬着下唇,“那也是我的命!不关你的事!”
寇枝心里难受,却压抑着痛苦:“我从十岁起进绣坊,每月月钱都交给家里供你读书,别说爹娘了,就是我都一心盼着你科考高中。可是你看看你如今都做了些什么?你哪点对得起我,对得起你自己?难道我辛苦那么多年全都喂了白眼狼不成?”
寇陵抬起头看着她,双眼通红:“我从来不需要你供养我!那个书读的了就读读不了就不读,我从来不需要你为我牺牲!”
寇枝忍不住抬手打了他一巴掌,“寇陵!我辛辛苦苦那么多年,你现在给我来一句不需要我的付出,你可对得起我的心血?”
寇陵脸被打了,他却丝毫不在意,站起身跑到桌案上,抽出一把短刀,走过来塞到寇枝手里。
“我是对不起你,你现在杀了我吧!反正我活着也没有什么用,还不如干脆一刀杀了我痛快!”
寇枝心如刀绞,将刀一把扔在地上,“寇陵!你到底想怎样?”
寇陵也来了情绪,将刀捡起又塞回寇枝手里。
“我叫你杀了我!是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人,更不配做你弟弟!”
寇枝眼泪无声落下,看着面前这个比她高一个头的少年,心如死灰。
“陵儿,从前的事都过去了,我们往后别再提了,你以后好好做人,别再做那好赌的事,就算你不想再科考,也可以做些正经营生,好好收心过日子,可好?”
寇陵眼泪也落下来,他虽然已经尽力控制住情绪,可是面前的人是他相处了十多年的亲姐姐,是小时候带着他下河摸鱼上树抓鸟的亲姐姐。
“从你被活埋那天晚上开始,我就再也没去过书院了。”
他语气低沉又带着悔意,那一晚的事早就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寇枝本来沉浸在伤心中,听了这话一愣:“什么意思?”
寇陵低着头说道:“那晚,我本来想带着二姐跟着去看看,二姐不敢去,我就自己一个人偷偷跟在你们后面,爹娘说是你嫁人了,可我不懂,什么样的婚事会要迷晕新娘在晚上进行,所以那天晚上,我全程都在。”
寇枝震惊得向后退了一步,寇陵继续说道:“我躲在角落里,亲眼看着你被他们按进那口棺材里,爹娘就在旁边看着。”
“我看到你在哭在挣扎,可是我没有用,我帮不了你。”
“后来爹娘发现了我,警告我不许说出去,也不许我救你。”
说到这里,他痛苦地蹲下身捂着脸,“爹娘说,那些钱可以用来供我读书,可是我后来再没去过书院,我每天都偷偷跑去从前你经常带我去的那条河边。”
“都怪我,我自私,没用,除了读书别的什么也不会,什么都不行,我是个废物,还要靠卖姐姐赚钱来读书,我已经没有活在这世间的理由。”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诉说着他这一年多来的痛苦。
“我不配活着,不配做你弟弟,更不配读书,我就不该出生。”
他小声抽泣着,全然忘了自己曾经说过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大姐,你知道金钱的诱惑对于穷惯了的爹娘来说有多致命吗?得知你没死以后,爹娘天天洗脑二姐,说薛公子怎么有钱怎么心善,天天说着要把二姐嫁到薛家的话,二姐听多了自以为自己真的能进薛家。”
“尤其是爹娘问薛公子要了一大笔钱之后,我们家新房子盖起来了,田地也能请人帮忙料理了,每天也能顿顿吃上肉了。”
“爹娘就再也坐不住了,他们天天对二姐说着薛家怎么有钱怎么富贵,二姐哪怕一开始没这个意思,后来也有了。”
“爹娘还花钱请了闺塾师给二姐教习礼仪和规矩,一心想着攀上薛家的高枝。”
“爹娘被金钱和欲望迷了心智,他们毁了你,毁了二姐,也毁了我。”
寇陵的肩膀一抽一抽的,似是在极力压制着情绪。
“当二姐第一次带我去赌坊时,我见到她身边那个猥琐的男人,就知道,我们姐弟已经完了。”
寇枝听不下去了,她蹲下身抱住弟弟,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滚烫的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陵儿,别说了,别说了,我从未怪过你和小春。”
寇陵推开她,站起身来,吼道:“我怪我自己,哪怕我知道有人给我设局,我也要入局,爹娘因为你得来的家财,就该以这样难堪的方式全部散尽,而我,只需要静静等待死亡就行。”
寇枝心痛得无以复加,上前拉着寇陵的手,“陵儿,你已经瘦了这么多了,别再说什么生啊死啊之类的话了,你跟我走好不好,只要你别再沾赌学坏,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寇陵甩开她的手,质问道:“你为什么不恨我?为什么?我只求你杀了我,杀了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