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丽君见她睡得安稳沉熟,戏楼席位人声喧闹、丝竹嘈杂,恐惊扰了幼童安睡,便轻声吩咐青荷、青丫,小心将云月抱起。
二人依言轻手轻脚抱着云月,移步去往二楼西侧专供女眷休憩的僻静耳房。耳房清净雅致,不闻戏台喧嚣,屋内早备好了铺着软绒锦垫的竹榻。丫鬟轻轻将云月安放躺好,又仔细掖好薄衾,轮流守在门外,严禁旁人随意入内打扰。
另一边,二楼雅座中的朱宁泽总频频望向西侧。不多时,他亲眼看见两名丫鬟抱着熟睡的云月下楼,转入一楼僻静耳房,心中便知,定是六妹妹看戏困倦,沉沉睡去了。
待云月再次苏醒,日头已然过了晌午。
她睫羽轻颤,缓缓坐起身,眉眼尚带着初醒的惺忪倦意。门外守着的青丫听见动静,立刻轻步入内,一边上前帮她整理衣衫,一边温声细问:“六姑娘醒啦?腹中可觉饥饿?”
云月脑中懵懂恍惚,一时竟以为身在自家府邸,怔了片刻,才缓缓回过神——此地仍是成国公府的戏园耳房。
她轻轻点头,语声软糯:“青丫姐姐,娘亲她们在哪儿?”
青丫柔声回禀:“大夫人特意交代过,待姑娘醒了,再带您去嘉喜堂正厅相见。此刻大夫人正与众位夫人品茶闲谈呢。对了,成国公府的四公子前后来过两回,特意嘱咐下人送来精致点心,怕姑娘睡醒腹中空空,奴婢这就拿给您垫垫肚子。”
方才醒来,云月鼻尖便萦绕着一缕清甜糕香。
榻旁小几上稳稳放着两层食盒。待衣衫整理妥当,青丫轻轻打开盒盖,内里摆着两式精致糕点拼盘,皆是软糯细腻、极易消化的孩童吃食。
云月抬手取了一块豌豆黄,小口慢尝。另一层食盒中,还温着一盅雪梨蜜汁清汤,暖意氤氲。青丫细心揭去盅盖,舀出清润甜汤递到她唇边。
云月慢慢吃了三块小糕点,又饮下半盅雪梨汤,腹中暖意融融,便不再多食。
收拾妥当后,她便跟着青丫缓步出门,前去寻沈丽君。
青丫牵着云月,自戏园侧门步出,踏白石甬道向南缓行,穿过雕花月洞门,迎面恰好撞见朱启辰一行仆从。
他身侧立着一名约莫五岁的小姑娘,正缠在朱启辰身畔嬉闹纠缠。朱启辰面上一脸厌弃,避之不及。
青丫见状,不敢唐突,护着云月远远屈膝行了一礼,打算悄悄绕道避开。
忽听一声稚嫩却带着几分颐指气使的童音响起:“站住!”
青丫心头一紧,连忙跨步上前,将云月护在身后。抬眼望去,那一身锦绣贵气的小姑娘已经迈步走近,身后一众嬷嬷、丫鬟紧随簇拥。
小姑娘抬着下巴,目光扫过二人,倨声发问:“你是何人?见了本县主,为何不曾下跪?”
青丫敛衽躬身,礼数周全:“奴婢乃是忠勇伯府下人,这位是我家六姑娘。奴婢参见县主。”
说罢,便领着云月再度屈膝跪拜。
县主身侧的奶嬷嬷神色温厚,轻声规劝:“县主,不妨先请这位姑娘起身。”
乐安县主随意点了点头。
奶嬷嬷随即开口:“此乃景和公主府的乐安县主。徐六姑娘,请起身吧。”
青丫垂首,扶着云月缓缓站起,恭谨开口:“县主若无别的吩咐,奴婢便带着六姑娘往前院去了。”
乐安县主小脸一扬,骄憨任性地吩咐:“你留下来,陪本县主与辰哥哥玩耍。”
青丫面露难色:“回禀县主,我家大夫人尚在正厅等候六姑娘,不敢耽搁太久。”
乐安县主不依不饶:“晚些回去便是,先留下来陪我玩片刻。”
青丫一时进退两难。
云月睁着一双澄澈纯净的眼眸静静看向乐安县主,心底暗自思忖:小小年纪便获封县主,想来平日里受尽家中宠溺,才养成这般骄纵性子。
正僵持间,朱启辰一言不发,带着身旁仆从,默然自她们身侧侧身离去。
乐安一见小表哥走了,哪里还顾得上云月,急忙带着一众丫鬟嬷嬷快步追上前,一路高声唤道:“辰哥哥,等等我!”
贴身嬷嬷唯恐县主奔跑失稳摔伤,亦快步紧跟,小心翼翼护在她身侧。
青丫与云月望着一行人匆匆远去的背影,相视一眼,不约而同,悄悄弯了弯唇角。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朱宁泽的喊声随之响起:“月妹妹!”
云月转头一望,只见朱宁泽迈开短腿,一路小步奔来。她敛神,小声唤道:“朱四公子。”
朱宁泽跑到近前,脸上漾开笑意:“月妹妹,你睡醒啦?我差人送去的点心与雪梨蜜汤,你可吃过?”
云月快活地点点头:“吃过了,多谢朱四公子。”
“那你现下要去哪里?”朱宁泽追问道。
“娘亲在等我,我要去往正厅寻她。”云月答道。
朱宁泽眉头微微一蹙,眼底藏着几分不舍:“那往后,我们还能一同放风筝吗?”
“若是有缘相逢,自然一道放纸鸢。”
朱宁泽顿时弯起唇角,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孩童独有的郑重期许:“那月妹妹,往后可否唤我一声泽哥哥?”
云月心中暗忖。瞧他这般模样,倒有几分小大人的心思。许是厌烦那些骄矜娇纵的世家女郎,难得与自己投契,便想结一份兄妹情分。
她略一思忖,轻轻颔首:“泽哥哥。我先寻娘亲去,下次相逢,再一同嬉闹。”
终于等到这一声称呼,朱宁泽心中大喜,重重应道:“一言为定!”
青丫牵住云月,对着朱宁泽福身一礼,便转身,朝着嘉喜堂的方向缓步走去。
目送二人走远,一旁伺候的奶娘上前轻声道:“四哥儿,奴婢送您往前院去吧,爵主尚在等候。”
朱宁泽满面喜色,用力点头,脚步轻快,跟着奶娘往前院而去。
沈丽君正于正厅闲话,抬眼便看见青丫牵着云月缓步走入。她当即起身,向着满堂在座贵妇敛衽一礼,语声谦和:
“今日携三岁小女赴宴,孩子方才睡醒,恐腹中饥饿。妾身便带着家中儿女先行告辞回府,诸位夫人只管在此品茶闲谈,尽兴便是。”
满厅贵妇闻言,纷纷起身还礼,笑语殷殷,客气道别。
沈丽君行礼已毕,携贴身丫鬟步出正厅,领着云月往园中寻两位妯娌与云瑶一众姐妹,会合之后,一同启程返回忠勇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