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深处。
万丈海眼下。
这里见不到天光。
暗流撞在岩壁上,发出闷响。
水气结成白霜,顺着石柱往上爬。
周围的海水发黏。
没等三天期限到,李靖就找到了东海这条路。
云中子答应过,只要李靖能想出别的法子,就不会拦着。
水晶宫派了人接应。
云中子留下一道福德清光,护住哪吒的生机。
李靖踩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
哪吒趴在李靖背上,裹着三层兽皮,冷得直抖。
海眼里的寒气压住了他经脉里的玉清仙火。
深处的阵法隔开了外界劫气。
扎在灵珠子本源上的黑火缺了柴薪,吞噬速度慢下来。
只是慢了,没熄灭。
水牢中间有块黑礁。
玄水道人盘腿坐在上面。青衣垂着没沾水。
“信送到了,人也带到了。”
李靖把哪吒放在冰岩上,单膝跪地,头低下去。
“求前辈救他一命。”
玄水没睁眼,抬手点向哪吒额头。
一团水汽钻进识海。
哪吒身子绷紧,闷哼出声。
水汽避开破损的经脉,扫过灵珠子本源。
玄水出声了。
“替劫禁制。”
“失控的玉清仙火。”
“还有一簇拿劫气、执念和因果当柴烧的怪火。”
他收回手看着李靖。
“太乙留下的烂摊子,云中子都不敢乱动。你倒好,转手送这来了。”
李靖头压得更低了。
“李某知道犬子在东海造下恶业,差点害死好几条命。可他元神中有阐教禁制,心智又被劫气蒙蔽。还请前辈念在他没酿成大错——”
“没酿成大错?”玄水打断他。
李靖闭上嘴。
“李艮活着,是敖丙去得快。”
“碧云童子没死,是那支震天箭偏了一寸。”
“敖丙靠着自己命硬撑下来,加上贫道顺手拦住了太乙。”
玄水站起身。
“被人蒙骗,就能把做过的事一笔勾销?”
他往前走了一步。
水牢里的暗流停住了。
李靖膝盖底下的石板裂开,东海的重量整个压下来,他胸口发闷,抬不起头。
“李靖,他不是一把没心眼的刀。”玄水看着哪吒。
“他是人。造下什么因果就得自己认。”
李靖没吭声。
玄水甩了下袖子。
水里浮起三面水镜。
左边的镜子里,巡海夜叉李艮拄着钢叉,胸口的绷带还在渗血。他攥紧叉柄盯着冰岩上的哪吒。
中间镜子里是敖丙,穿着银甲。
左肩龙鳞碎了一片,新长出来的参差不齐。
他拿着长戟,刃口的缺损是乾坤圈砸出来的。
右边镜子里石矶披着八卦仙衣。
手里握着震天箭,箭身上的陈塘关三个字很清楚。
这三人都看着水牢这边没说话。
冰岩上,哪吒动了一下。
寒气往伤口里钻。
哪吒睁开眼,视线发花,不过他认出了镜子里的人是敖丙。
“泥鳅…”
哪吒嗓子干裂发涩。
身上空荡荡的,乾坤圈和混天绫都不在,太乙留下的法力也摸不着了。
哪吒费了半天劲才勉强撑起半个身子。
“还当自己是玉虚宫横着走的那颗灵珠子?”
玄水往前又走了一步。
界力砸下来。
哪吒撑起的身子重重跌回冰岩,肩膀骨头咔咔响,脸贴着冰面大口喘气。
“你搅乱水脉伤及无辜水族。第一罪。”玄水比出一根手指。
接着手晃了晃:“辱骂巡海夜叉,拿乾坤圈想取李艮性命,这是第二桩。”
“受劫气蒙蔽强拉乾坤弓,险些射杀碧云童子。”他压下第三根手指。
压在哪吒身上的力道更重了,冰岩下陷,底下的裂纹往四周散开。
“你打不过敖丙,不认输也不认错,还引太乙下界拿金仙修为替你杀人。”
玄水停在哪吒跟前,“事到如今,还惦记着摆玉虚亲传的威风?”
哪吒咬紧牙,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识海里的黑火猛地窜高一截。他双眼发红。
“我是玉虚宫亲传!我师尊是太乙真人!”哪吒脖子上青筋直冒,抬头盯着玄水。“你们敢动我,阐教绝不放过你们!”
玄水看了他一会。
“指望太乙来兜底?”
他抬手一扔。一块带血的碎布从袖口飞出落在哪吒脸上。
布上带着玉清道韵,哪吒认得出来这是太乙平日穿的法衣。
“云中子说他上榜了,你也这么说…”哪吒死盯着那块布,喘气很急。
“我不信。你们都在骗我。师尊是圣人亲传,怎么可能会死!”
“太乙肉身碎了,道果被斩,连元神也散了。”
玄水随口说道。
“剩的一点真灵被封神榜拖进时空深处。死透了。”
哪吒愣住。
玄水弯下腰。
“你眉心的命印为什么断?那些玉清法力为何反噬?还有差点抽干你本源的替劫禁制…”
“因为太乙上榜了。因果另一头的联系断了,你这替师尊挡劫的徒弟差点先被他留下的后手烧成灰。”
哪吒嘴唇直哆嗦。
“不可能…师尊不会这样。他不会死,也不可能拿我挡劫…”
“闭嘴!”
水牢里炸响一声大吼。
李靖站起拔出青锋剑,大步走到冰岩前。
锵!
剑尖点在哪吒的喉咙上。
这把凡铁杀过敌将,刃上带了几个卷口。离哪吒脖子只剩半寸。李靖握剑的手直发抖。
“你还要骗自己骗到什么时候!”
李靖脸上的火烧伤还没好,皮肉一扯渗出血珠。
“太乙拿你挡劫,在你元神埋了禁制!你被反噬,差点拿乾坤圈砸死我!要不是云中子赶到,陈塘关都被你烧了一半!”
哪吒转头看过去。
李靖白了一大片头发。
眉毛胡子燎掉一半,胸前的甲胄还有烧焦的破洞。
脑子里闪过总兵府烧起来的场景,百姓到处逃命,遁龙桩死死撑在东城前面。
李靖提着这把破剑站在乾坤圈下没退过半步。
哪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惹的祸凭什么总让别人背?”李靖眼里满是血丝。
“你闹海惹祸,敖丙去补水脉。你拿箭乱射险些害死石矶的童子,李艮遇险也是敖丙来救。你打不过人家,最后还得太乙出面替你平事!”
李靖握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现在太乙死了,你要谁来给你兜底?我吗?还是全陈塘关的老百姓!”
哪吒脸色惨白。
李靖牙关咬紧,剑尖往前送了点,挑破脖子流出血来。
“救你不是为了让你躲债。是让你活着,把欠下的账一笔笔还清!”李靖死盯着他。
“今天你要是连句认错的话都说不出,我李靖就当没生过你!我带你回陈塘关,我们父子一块等死!”
水牢里静下来。
暗流拍打着岩壁。
哪吒看了看眼前的破剑,转头看向水镜。
李艮攥着钢叉,带血的绷带绑在胸口。
敖丙在那站着,肩头龙鳞没长好,银甲破破烂烂。
石矶拿着震天箭板着脸。
以前哪吒看不起这些人。
巡海夜叉、东海龙子、旁门石仙。
自己有太乙撑腰,带着乾坤圈火尖枪出门,出事总有人善后。
如今太乙死了法宝也没了,玉虚亲传的牌子保不住命。
识海的黑火晃了晃。
哪吒闭上眼,眼泪掉在冰块上结成冰珠。
他翻身两手撑着往下挪,胳膊发软摔倒两回,边上没人扶。
他手脚并用爬下冰岩,双膝砸在石板上。额头点地。
“对不起。”
声音不大,却是哪吒头一次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