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的额头抵着冰冷石板，一直没抬起来。
水镜中，李艮攥着钢叉的手缓缓松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仍在渗血的绷带，闷声道：
“我不要你的命。”
“但东海死伤的水族，你得认。”
李艮顿了顿，钢叉往地上一杵。
“以后有了本事，亲自下海替他们超度。该赔给家眷的，一点不能少。”
哪吒额头仍贴着地面。
“我认。”
声音很哑，却没躲。
右侧水镜中，石矶捏着震天箭看了片刻，随手将其丢在脚边。
箭杆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碧云未死，本座也没兴趣追着一个小辈索命。”
石矶隔着水镜看向哪吒。
“你若当真知错，陈塘关与骷髅山的这段因果，便先停在这里。”
哪吒肩膀轻轻一颤。
“多谢娘娘。”
最后一面水镜中，敖丙提着长戟上前。
他没有讥讽哪吒，也没有提东海那一战谁输谁赢。
长戟往地上一顿。
铛！
“你搅乱东海水脉，毁去数处阵基。这笔账，不能靠一句认错抹掉。”
“留在东海，镇守受损海眼百年。”
敖丙盯着他。
“百年之内，不许踏出海眼半步。”
“你应不应？”
哪吒的十根手指慢慢收紧。
指甲陷进掌心，血沿着指缝流出，又被海眼寒气冻成暗红冰粒。
百年。
没有乾坤圈，没有混天绫，也没有太乙替他撑腰。
对以前的哪吒来说，这跟坐牢没区别。
甚至比挨一刀还难受。
他沉默了很久。
“我应。”
这两个字落下，水牢深处忽然多了一缕微风。
风很轻。
却吹得哪吒身上的黑红劫光乱了起来。
那些缠在他元神外的怨气一根接一根崩断，散进寒雾，转眼没了踪影。
识海最深处，那簇以执念、怨恨与因果为食的黑火猛地缩成一团。
火苗矮下去大半。
因果没有消失。
欠下的债，哪吒也还没开始偿还。
可原本拧成死结的怨气，先松了。
魔火一下少了大半柴薪，自然烧不起来。
玄水看着这一幕，眼神渐冷。
他等的就是现在。
“李靖，退后。”
李靖没有多问，收剑入鞘，快步退到十丈之外。
玄水抬脚。
只一步，人便到了哪吒面前。
右手落下，五指按住哪吒天灵。
嗡！
无限顿悟，开启！
四周寒水轻轻一震。
无数水丝从玄水掌下散开，细若尘芒，顺着哪吒残破的经脉钻入灵台。
经脉、穴窍、元神节点……
所有细微变化，都映入玄水心神。
哪吒的识海已经烂得不成样子。
裂缝一道压着一道。
灵珠子本源悬在中央，表面布满细纹。
更麻烦的是，一张玉清符文织成的大网，正死死裹在本源外面。
替劫符文只在最外层。
里面还有东西。
玄水没有急着蛮干。
第一根水丝探入。
一枚替劫符文熄灭。
第二枚。
第三枚。
刚拆到第四枚，符文网最深处猛地一缩！
一股藏得极深的吞噬之力，避开所有水丝，直刺灵珠子本源。
这力量根本不是在保护哪吒。
它在抽哪吒的生机！
玄水手指停住。
所有水丝同时定在原地，没有再往前半寸。
“好一个太乙。”
他的声音不高。
水牢内寒意更甚。
李靖神情紧绷，忍不住上前半步。
“前辈，出什么事了？”
玄水没有回头。
“太乙留下的，不止是替劫禁制。”
“最里面还埋着一颗夺舍种子。”
李靖脑子嗡了一声。
“夺舍？”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挤出来，已经变了调。
玄水拨开几道符文。
一枚暗金色印记露了出来。
印记下方探出无数细小根须，早已扎进灵珠子本源。
“哪吒若死在量劫里，或者肉身被毁，这道印记便会立刻苏醒。”
“太乙预先留下的元神烙印，会顺着这些根须侵入本源。”
玄水的声音冷得吓人。
“吞掉哪吒残魂，占了这具先天灵体。”
“替劫只是第一层。”
“借体重生，才是太乙留给自己的最后退路。”
李靖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搭在剑柄上的手越攥越紧，虎口再次裂开，血顺着剑鞘往下淌。
哪吒也没说话。
他跪在冰面上，肩膀一点点抖了起来。
牙齿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轻响。
他想说不可能。
太乙不会这么做。
可那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替劫禁制是真的。
玉清仙火反噬也是真的。
如今，连夺舍种子都扎在他的灵珠本源里。
太乙收的哪里是徒弟？
分明是一件能替他挡劫，死后还能拿来还魂的法宝。
哪吒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
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比哭还难听。
“挖出来。”
玄水看向他。
哪吒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目光却硬得吓人。
“前辈，把它挖出来。”
“哪怕把我的元神一起搅碎，我也不留他半点东西！”
李靖脸色一变。
“哪吒！”
“我既然接了手，就轮不到你死。”
玄水打断父子二人。
他左手翻转，一只羊脂玉净瓶落入掌心。
瓶口微斜。
三滴神水缓缓飘出。
日光、月华、星辉在水滴中交错，整座水牢都被映得亮了几分。
李靖屏住了呼吸。
他不认识这宝物，却能感受到其中近乎无穷的生机。
三光神水！
三滴神水落在哪吒头顶，没有溅开，而是直接融入肉身。
轰！
造化生机瞬间爆发。
哪吒那些被仙火烧穿的经脉开始愈合，裂开的骨骼重新接续，就连布满裂纹的灵珠子本源，也被一层三色水光牢牢护住。
火烧一寸，神水便补一寸。
元神裂开一线，水光立刻将其兜住。
有三光神水托底，玄水再无顾忌。
“忍住。”
哪吒咬紧牙关。
“来！”
玄水五指猛地收拢。
“给贫道出来！”
数万根水丝瞬间绷直，化作锋利的法则水刃，一头扎进玉清符文网最深处。
轰隆！
夺舍种子察觉到危险，彻底醒了。
大片玉清仙火从符文中喷出，化成数十条细长火蛇，沿着哪吒经脉疯狂乱窜。
它们已经不在乎哪吒能不能活。
只想先烧毁灵珠子本源，逼玄水停手。
哪吒身体猛地弓起。
皮肤下，一道道金色火线来回游走，所过之处血肉迅速焦黑。
三光神水紧跟着涌上。
焦黑血肉刚刚裂开，便被造化生机强行拉回。
毁灭。
修复。
再毁灭！
哪吒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吼，十指死死扣住石板。
咔嚓！
石板被他生生抠出十个血洞。
他硬是没喊停。
玄水也没停。
一根根水丝缠住夺舍种子的根须，顺着灵珠子本源向外剥离。
一根。
十根。
百根！
暗金印记开始剧烈挣扎。
太乙残留其中的恶念被惊醒，试图操控哪吒的本源反扑。
晚了。
玄水两指并拢，直接捏住那枚印记。
“滚出来！”
手臂猛地往外一扯。
“啊——！”
哪吒再也压不住惨叫，猛地仰起头。
金色火焰从他的眼、耳、口、鼻中同时喷出，照得整座水牢一片刺目。
刺啦！
那张扎根灵珠子本源的玉清符文网，被玄水连根拔起！
大片仙火跟着冲出哪吒体外，在半空疯狂翻卷。
哪吒身体一软，险些栽倒。
三光神水立刻托住他的元神，将最后几道裂缝缓缓合拢。
半空中，玉清仙火越聚越多。
道袍。
玉冠。
拂尘。
一张扭曲的脸，从火焰中挤了出来。
不是被封神榜收走的太乙真灵。
而是太乙生前埋入哪吒体内的元神烙印，也是那颗用来夺舍重生的种子。
它的记忆并不完整。
恶念却半点不少。
太乙虚影低头死死盯着玄水，神色骤然扭曲。
“何方妖孽，敢毁贫道根基！”
火焰震动，尖厉声音刺得水牢岩壁不断开裂。
“贫道乃玉虚门下，圣人亲传！”
“你敢坏贫道大事，师尊定会将你——”
“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