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水五指一收。
万丈海水的压力挤进方寸之间,在他掌心化作一方微型水域,照着太乙虚影当头压下。
“你敢——”
太乙只来得及吐出两个字。
虚影当场被压得变了形,玉冠碎裂,道袍崩散,连那张扭曲的脸也陷进了火光里。
砰!
一声闷响。
玉清仙火连同元神烙印,被捏碎。
极寒水气卷过。
灰都没剩。
一根连着哪吒本源的因果线应声绷断。
太乙留在人间的最后一道后手,没了。
哪吒扑倒在冰岩上,大口喘气。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那张扎根本源的玉清符文网被拔走后,灵珠本源终于不再排斥这具肉身。
红光从胸口散开,缓慢流过四肢。
烧裂的皮肉仍旧难看。
可那是他自己的伤。
不是太乙塞进来的法力,也不是玉虚禁制强撑出来的假象。
玄水的神识在他体内扫过,停了片刻。
“根基虚得一碰就散。”
这评价半点没留情。
哪吒趴在冰岩上,一言不发。
他先前能压着玄仙厮杀,靠的从来不是自身道行。
太乙灌入体内的金仙法力。
乾坤圈。
混天绫。
再加上灵珠本源天生强横,这才堆出了那身看着吓人的战力。
如今,太乙的法力与禁制全被剥离,他连正式仙阶都没踏入。
说到底,不过是个肉身结实些的人仙。
玄水没有替他补上这份空缺。
空就是空。
根基烂了,再灌一身法力进去,也不过是换个人继续拔苗助长。
就在此时,水牢外传来两声尖啸。
嗖!嗖!
一金一红两道宝光撕开水幕,直奔玄水后心。
乾坤圈!
混天绫!
两件法宝察觉哪吒气息衰弱,护主灵性与残存禁制同时爆发,竟强闯进了海眼水牢。
“太乙本体已灭,留下的禁制还不安分。”
玄水连头都没回。
反手一拍。
轰!
水域界力横着扫过。
乾坤圈来得快,回去得更快,砰的一声嵌进石壁。
混天绫也被压在岩缝中,红光乱颤,发出一阵低低的哀鸣。
玄水并指划过虚空。
两道水符成形,分别打入两件法宝深处。
嗤!
禁制一层层熄灭。
太乙藏在其中的催杀印记与隐秘手段,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便被水意冲得干干净净。
当啷。
乾坤圈掉在冰面上。
混天绫也软了下来,红绸一端恰好搭在哪吒手边。
“拿起来。”
玄水看着他。
哪吒两手撑住冰面,好不容易才坐起身。
他伸手抓住乾坤圈。
下一刻,胳膊猛地一坠。
咚!
金环纹丝不动。
哪吒愣了一下,换成双手,咬牙往上一提。
脖颈青筋都鼓了起来。
乾坤圈只在冰面上挪了半寸。
刺啦一声。
哪吒掌心刚刚长好的皮肉又被磨开,血顺着金环边缘淌下,很快冻成暗红冰粒。
他盯着那点血,半天没说话。
以前握在手里轻若无物的乾坤圈,原来这么重。
重达万斤。
“以前有人替你托着。”
玄水垂眼看他。
“如今太乙的法力没了,这才是它本来的分量。”
“从今往后,你惹下的因果,欠下的债,都得自己扛。”
哪吒慢慢松开手。
掌心火辣辣地疼。
一些零碎画面又从脑海里翻了出来。
殷氏扑进火海时,被玉清仙火烧伤的手臂。
李靖挡在东城之前,胸甲开裂,半张脸都被烧得焦黑。
还有那柄砍出数个缺口的青锋剑。
一个连仙阶都没踏入的凡人,就那么站在乾坤圈下。
没有退。
若不是云中子和玄水先后出手,那一圈砸下去,碎掉的便不只是总兵府。
还有他爹的脑袋。
哪吒闭了闭眼。
识海深处,残存的黑火失去了劫气和怨恨供养,被压回灵珠本源最深处。
火苗还在。
短时间内,却再也烧不起来了。
哪吒转过身,冲着李靖跪了下去。
砰!
第一下,额头见血。
砰!
第二下,冰面裂开。
第三下磕完,他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爹。”
哪吒嗓子发堵。
“孩儿不孝,让您受苦了。”
李靖站在原地。
他想板起脸,嘴唇却微微发颤。
搭在剑柄上的手松开,又握紧。
最后,他走上前,一巴掌拍在哪吒肩头。
不轻。
哪吒疼得身子一歪,却没躲。
“活着就好。”
李靖偏过头,抹了一把眼角。
“活着,把欠下的债还完。”
“重新做人。”
“嗯。”
哪吒低低应了一声。
他扯过混天绫,一圈圈缠住乾坤圈。
第一次没绑住。
金环落地,差点砸到他的脚。
哪吒咬了咬牙,重新绑。
第二次,终于将乾坤圈拖到了背上。
沉重的力量压得他腰身猛弯,双膝差点砸回冰面。
他扶住岩壁,一寸寸站直。
水镜尚未散去。
哪吒转头看向镜中的敖丙。
“敖丙太子。”
声音仍有些哑,却没了过去那股张嘴便要压人一头的狂气。
“受损的海眼在哪?”
“我现在去。”
敖丙看了他一会儿。
没有嘲讽,也没有说原谅。
他只是提起长戟,朝第七海眼的方向一指。
“李艮。”
“带他过去。”
“是,三太子。”
水镜散去。
片刻后,李艮拄着钢叉出现在水牢门口。
他胸前的绷带还没拆,看见哪吒背后的乾坤圈,眉梢动了一下。
“跟得上吗?”
哪吒扶着石壁,喘了口气。
“带路。”
李艮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入幽暗水道。
哪吒跟了上去。
乾坤圈压在背后,每走一步,膝盖都在发颤。
石阶上很快留下了一串带血的脚印。
他没喊停。
也没回头。
李靖一直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水道尽头,胸口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他整理了一下烧裂的甲胄,转身来到玄水面前。
双膝落地。
“仙长再造之恩,李靖记下了。”
“以后仙长但有差遣,刀山火海,李靖不退半步。”
玄水受了这一拜。
没有拒绝,也没有客套。
他抬头看向水牢之外。
目光越过万丈海水,落向遥远的陈塘关。
太乙最后一道元神烙印已碎。
昆仑山那边,也该有反应了。
……
陈塘关。
总兵府只剩一片焦黑废墟。
八根通天神火柱立在断墙之间,柱上符文已经暗了大半。
阵中,云中子睁开双眼。
最后一缕福德清光从碎石间扫过,回到他的拂尘上。
空了。
阵台中央没有哪吒。
连李靖也不见踪影。
云中子站起身,拂尘朝八方一卷,收回通天神火柱。
他走到阵台前,目光落在一块碎石下。
那里压着一封信。
信封没有署名,只盖着陈塘关总兵大印。
云中子抬手一招。
信纸自行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犬子命薄,不劳玉虚宫费心。因果业报,李家自承。”
云中子把这句话看了两遍。
第二遍看完,他轻轻叹了口气。
李靖没有求情。
也没有指责。
可“不劳玉虚宫费心”这几个字,比当面骂上一场还要决绝。
从今往后,哪吒是生是死,与玉虚宫再无关系。
这时,云中子怀中传来一阵剧烈震动。
嗡!
紧急传讯玉符自行飞出。
玉符表面已经裂开数道细纹,显然催动之人心绪极乱。
云中子伸手点下。
广成子压得极低的声音立刻传入识海。
“师弟,速归!”
“封神榜生变。”
“太乙师弟留在人间的最后一丝因果……”
“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