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用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把胸针重新拼起来。
房间里临时没有专业工具,她只能先做最基础的清理,把断开的几部分按照原来的位置放回首饰盒里,再拿手机拍下每个断口的细节。
断裂情况比她预想中更麻烦。
底部焊点全部崩开,一片花瓣压得严重变形,背针也掉了。
真正难处理的是黄铜基底年头太久。
二次焊接稍有不慎,旁边以前修过的地方也会一起裂开。
沈知意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把盒子关上。
电脑放在桌边,导师刚给她发来消息,问她下个月珠宝修复比赛的作品准备得怎么样。
她回复:【还在改。】
对方很快发来一句:【你那个石榴枝系列可以继续做,别因为家里的事耽误。】
沈知意盯着“家里的事”四个字看了几秒。
没有解释。
她刚准备继续改图,敲门声响了。
这次来的是佣人。
“大小姐,夫人让您下楼一趟。”
这个称呼让沈知意愣了一下。
昨天还是“沈小姐”。
今天变成了“大小姐”。
她没多问,合上电脑下楼。
客厅里人很齐。
沈宏远、许婉清、沈砚川都在,沈曜坐在单人沙发上,脸色不算好看。沈明珠手掌贴了块纱布,坐在许婉清旁边,眼睛也还有些红。
沈景舟倒是没在。
应该回医院了。
沈知意走下楼,许婉清立刻朝她招手。
“知意,来妈妈这边坐。”
她没有过去,只挑了离自己最近的位置。
“怎么了?”
许婉清显然察觉到她态度比昨天淡,神色有点不自然。
“没什么大事。”
她先看了沈曜一眼,“妈妈刚才听明珠说了胸针的事情。”
沈知意嗯了一声。
许婉清柔声问:“那个胸针对你是不是很重要?”
沈知意抬头。
“外婆留下的。”
只一句,许婉清脸上的歉意立刻更明显。
她当然知道林素琴是谁。
沈家调查沈知意这些年经历的时候,不可能漏掉这个养了她二十一年的老人。
甚至第一次去南城时,许婉清还亲自去林素琴墓前放过花。
“妈妈不知道。”
她声音低下来,“明珠也不知道,要是早知道那么重要,她一定会更小心。”
沈明珠眼眶又红了。
“姐姐,我真的很对不起。”
沈知意看她一眼。
“你已经说过了。”
沈明珠怔了一下。
不知道这算接受,还是不接受。
许婉清赶紧打圆场:“知意,不然妈妈让人找最好的修复师。不管多少钱,一定给你修回原样。”
“我自己能处理。”
“你自己?”
“嗯,我学这个。”
许婉清显然不知道。
“你大学专业是……”
“珠宝材料与设计。”
沈知意说。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沈宏远似乎想起资料里写过,只是这些天事情多,没真正往心里去。
许婉清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原来是这个。”
她说完,大概也觉得这句话不太好,又补了一句:“妈妈之前只知道你在海大,专业还真没仔细问。你喜欢这个吗?”
“挺喜欢。”
“那就好。”
这段对话没有什么问题。
甚至可以算母亲在主动了解女儿。
可沈知意心里还是出现了一点很轻的异样。
沈家知道沈明珠从小喜欢钢琴。
知道她十六岁时想学油画,又因为身体不好放弃。
知道她大学选专业时全家开过三次家庭会议。
而她的专业,就写在那份沈家让人整理出的资料第一页。
他们只是没记住。
沈知意没有继续想。
许婉清还在说:“以后你要是参加什么比赛,或者需要家里帮忙,尽管跟妈妈说。”
“好。”
“还有……”
她迟疑了一下,“你三哥刚才说话不好听。”
沈曜靠在沙发里,听到这里坐直了些。
“妈。”
“你别说话。”
许婉清难得沉下脸,“明珠把知意外婆留下来的东西弄坏,本来就是明珠有错。知意一句重话都没说,你凭什么上去就怪她?”
沈曜脸色有些难看。
“我当时不是看明珠手流血了吗?”
“流血也是她自己捡东西划的。”
“我又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可以先问。”
许婉清是真有些生气。
她这两天本来就在努力平衡两个女儿的关系,最怕谁在中间把事情弄僵。
沈曜被训得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看向沈知意。
“行。”
语气还是硬。
“早上的事是我冲动了。”
沈知意没想到他真的会道歉。
虽然这句道歉听起来像硬挤出来的。
她点了点头。
“知道了。”
沈曜等了几秒。
“就这样?”
沈知意看他:“不然呢?”
沈曜又被堵住。
许婉清瞪他:“你还想怎样?”
“我没想怎样。”
沈曜也来了脾气,“我就是觉得她这人说话怪怪的。”
“沈曜。”
沈砚川终于开口。
他从刚才就没怎么说话,此时只淡淡叫了一声名字。
沈曜勉强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可客厅里那点刚缓和的气氛,到底还是散了。
沈知意站起来。
“如果没别的事,我先上去了。”
“知意。”
许婉清叫住她。
沈知意回头。
女人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晚点妈妈让人给你送点水果。”
“好。”
沈知意往楼上走。
走到一半,身后突然传来沈曜压低的声音。
“她本来就不喜欢我,非逼我道歉干什么。”
许婉清立刻训他:“你还说?”
“我又没说错。”
声音其实已经很轻。
可沈家客厅太大,也太安静。
沈知意听得清清楚楚。
她脚步没有停。
一路上楼。
回房间以后,她把门关上。
电脑屏幕还停在没画完的设计图上。
沈知意坐下来。
鼠标移了几次,却总是无法集中精神。
最后,她干脆站起来去洗脸。
冷水扑到脸上时,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才几天。
她居然已经开始在意沈曜喜不喜欢自己了。
沈知意抽了张纸擦脸。
没必要。
这不是她回来要做的事。
她回沈家,是因为亲子鉴定证明这里有她的父母。
不是为了让所有人立刻喜欢她。
电话就在这时响了。
导师发来一份比赛资料。
沈知意坐回桌边。
这一忙,就到了傍晚。
楼下什么时候开始有人说话,她都没注意。
直到佣人过来敲门。
“大小姐,顾先生和顾夫人来了,夫人让您下去。”
“顾先生?”
沈知意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佣人提醒:“顾家。”
她这才想起来。
沈家资料里提过。
海城顾家和沈家是多年世交。
而且——
两家似乎还有一桩从长辈那代定下的婚约。
只是那份资料里并没有写得太详细。
沈知意关掉电脑。
“我换件衣服。”
“好的。”
她没太把所谓婚约放在心上。
在她看来,两个成年人之间的事,不可能真靠二十多年前长辈一句话决定。
可下楼以后,她才发现,沈家所有人的态度都比平时郑重。
顾家来的是顾家夫妇,还有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坐在沈宏远右侧。
黑色衬衫,肩背挺直,侧脸轮廓利落,神情算不上冷,却天然有一点不容易接近的距离感。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
两个人视线撞上。
只短短一秒。
顾砚臣先移开了目光。
许婉清起身:“知意,过来。”
她走到沈知意身边,介绍道:“这是你顾叔叔和顾阿姨。”
沈知意礼貌打招呼。
顾夫人看着她,神色明显有些复杂。
“像。”
她轻声感叹,“真像婉清年轻的时候。”
许婉清眼睛顿时有些红。
“是啊。”
顾夫人拉过沈知意的手,说了几句这些年受苦了之类的话。
然后才指向对面的年轻男人。
“这是砚臣。”
顾砚臣站起来。
“沈小姐。”
沈知意也点头。
“顾先生。”
很礼貌。
也很疏远。
顾夫人脸上的笑却有一瞬间僵住。
沈知意敏锐地察觉到。
她还没想明白原因,沈明珠已经从另一边过来。
“顾姨。”
她和顾家显然熟得多。
顾夫人看见她,神色也自然了不少。
“身体怎么样了?听说前两天又住院,把你妈妈吓得不轻。”
“已经好多了。”
“你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让人操不完的心。”
顾砚臣也看过去。
“医生怎么说?”
“还是老样子。”
沈明珠笑了一下,“二哥都没办法,你还能有办法?”
顾砚臣没有笑,只说:“药按时吃。”
“知道啦。”
两个人显然认识很多年。
沈知意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这种情形这几天已经见过很多次。
别人拥有共同的二十一年,她没有。
很正常。
她又开始这么告诉自己。
可这一次,坐在她对面的顾砚臣忽然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短。
里面却像带着一点审视。
沈知意皱了下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她总觉得这个人从进门开始,就对自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戒备。
晚饭前,沈知意终于知道为什么。
沈宏远提起了那桩婚约。
“当年两位老爷子说的是沈家女儿和顾家长孙。”
一句话。
客厅里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
沈知意端茶的动作也停住。
她终于明白。
顾砚臣刚才为什么那样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