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两个字落下以后，最先开口的是沈明珠。
“爸爸。”
她脸上的笑已经有些勉强，“这个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现在还提它干什么？”
沈宏远没马上回答。
顾父也放下茶杯。
“这事确实有些复杂。”
顾沈两家的婚约，并不是什么真正签字画押的联姻协议。
二十多年前，两家老爷子关系极好，许婉清和顾夫人先后怀孕时，长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如果生的是一男一女，以后就做亲家。
后来顾家是儿子。
沈家是女儿。
两家来往亲密，这句话也就慢慢从玩笑变成了默认。
沈明珠小时候，所有人都拿她和顾砚臣开过玩笑。
顾夫人甚至送过她一只祖母留下的手镯。
只是两个孩子长大后一直没有正式订婚，加上顾砚臣常年在国外，这件事才渐渐淡下来。
直到今天。
真正的沈家女儿回来了。
当年那句“沈家女儿”，突然有了另一个解释。
沈知意听完始末，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而是荒唐。
她才回沈家几天。
父母还没叫顺口，哥哥们甚至没真正熟悉，突然又多出来一个所谓未婚夫。
她抬眼看向顾砚臣。
对方神色很淡，看不出太多情绪。
可旁边的沈明珠脸色已经明显白了。
“知意才是沈家的亲生女儿。”
沈宏远说，“当年的事情既然是两家长辈定的，现在情况变了，总该重新商量。”
许婉清有些担忧地看了沈明珠一眼。
顾夫人也没说话。
气氛变得很微妙。
最后，反而是沈明珠先笑了。
“应该的。”
她说得很轻。
“三哥他们不是总说吗？本来属于姐姐的东西，就应该还给姐姐。”
沈曜脸色一变。
“明珠。”
“我说错了吗？”
沈明珠笑着看大家，眼圈却已经有些红，“顾爷爷当年定的是沈家的女儿。现在姐姐回来了，她才是真正的沈家女儿。”
她转向沈知意。
“姐姐，你不用顾虑我。”
沈知意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句话听上去很懂事。
可不知道为什么，落在耳朵里却让她很不舒服。
好像顾砚臣真的是什么原本属于沈明珠的东西。
现在因为她回来，被迫交还。
“明珠。”
许婉清握住她的手，“没人说一定要怎么样，只是长辈谈一谈。”
“我知道。”
沈明珠点头，眼泪却已经掉了下来。
她急忙抬手擦掉。
“我只是觉得，姐姐已经在外面二十一年了，总不能回来以后，还什么都没有。”
这句话一出，沈曜先坐不住了。
“什么叫什么都没有？”
他看向沈宏远，“爸，这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现在谁还真靠长辈一句话结婚？”
沈宏远沉声道：“你少插嘴。”
沈曜还想说，被沈砚川看了一眼，只能闭嘴。
顾砚臣从始至终没有说话。
直到沈宏远问：
“砚臣，你什么意思？”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顾砚臣抬眼。
“我听家里的安排。”
他说。
一句极其平静的话。
可沈知意却从里面听出了另一层意味。
不是接受。
更像是无所谓。
甚至带着一点——只要某些人别误会，就可以暂时顺着长辈。
她忽然有些烦。
“等一下。”
客厅安静。
所有人转头看她。
沈知意放下茶杯。
“你们是不是漏问了一个人？”
沈宏远皱眉：“谁？”
“我。”
没人说话。
沈知意看了一圈。
“婚约如果和我有关，是不是应该先问我愿不愿意？”
顾夫人有些尴尬。
“知意，我们今天也只是商量……”
“我知道。”
沈知意语气仍然礼貌，“所以现在可以商量。”
她看向顾砚臣。
“顾先生有喜欢的人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
许婉清都愣了一下。
顾砚臣也明显没料到。
“没有。”
“那你想跟我结婚吗？”
顾砚臣眉心微皱。
沈明珠脸色一下更白。
沈曜直接站起来：“沈知意——”
“坐下。”
沈砚川冷声打断他。
沈知意没看别人。
只等顾砚臣回答。
片刻后，男人开口：“我们并不了解。”
“我也这么觉得。”
沈知意点头。
“那就没必要谈。”
她转向沈宏远。
“婚约取消吧。”
整个客厅静了几秒。
顾夫人最先反应过来。
“知意，不用这么急。你们年轻人可以先相处，感情这种事——”
“顾阿姨。”
沈知意笑了笑。
“您别误会，我不是对顾先生有意见。”
“只是两个人互相不了解，也没有感情，没必要因为二十年前一句话硬绑在一起。”
她说得太坦然。
坦然得让刚才所有复杂的气氛都显得有些多余。
沈明珠也怔住。
大概没人想到，她会直接不要。
沈宏远沉声说：“这是长辈的事。”
“但结婚的是我。”
父女俩第一次在一件事上真正对上。
沈知意没有退。
沈宏远看了她几秒。
最终没继续压，只说：“今天先不谈。”
话题到这里暂时结束。
可饭桌上的气氛已经回不到之前。
沈明珠吃得很少。
许婉清一直给她夹菜。
沈曜明显憋着一肚子话。
顾砚臣倒还是那副神色，只是偶尔会朝沈知意看一眼。
沈知意没有理会。
饭后，她借口还有设计图没改，先上楼。
没想到刚走到后院玻璃廊桥，身后有人叫她。
“沈知意。”
她停下。
顾砚臣走过来。
这里离客厅已经有一段距离，周围没有其他人。
沈知意看他。
“有事？”
顾砚臣站在她面前，沉默两秒。
“刚才的话，是认真的？”
“哪句？”
“取消婚约。”
沈知意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
“不然呢？”
顾砚臣盯着她。
“你刚回沈家。”
“所以？”
“沈家的身份、资源，包括这桩婚约，对现在的你来说都不是坏事。”
沈知意终于听出了不对。
“顾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顾砚臣没有绕弯。
“明珠跟沈家生活了二十一年。”
又是这句话。
沈知意几乎已经能猜到后面。
果然。
“她对你没有恶意。”
顾砚臣声音很平静，“现在身份真相曝光，她已经失去很多。你回来以后，沈家属于你的东西会给你，没人跟你争。”
沈知意看着他。
“然后？”
“婚约的事不用急。”
“我知道你刚回来，可能会觉得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很重要。但感情跟身份不是一回事。”
走廊外面有风吹过。
树影轻轻晃了一下。
沈知意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从见面开始就对自己带着戒备。
这不是错觉。
他真的觉得，她是回来拿东西的。
身份。
父母。
房间。
现在还有婚约。
只要名义上“属于沈家大小姐”的，她都会想要。
沈知意沉默片刻。
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刚才说取消婚约，是故意的？”
顾砚臣没有回答。
可那点停顿已经够了。
沈知意笑了。
“欲擒故纵？”
顾砚臣眉头微蹙。
“我没这么说。”
“但你这么想。”
“沈知意。”
他的声音也沉了一点，“我只是提醒你，有些关系不是一份亲子鉴定就能改变。”
“比如？”
“比如明珠跟沈家人的感情。”
“还有？”
顾砚臣看她几秒。
“比如我跟她认识二十一年。”
这句话落下来，沈知意反而彻底不生气了。
她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顾先生。”
“嗯？”
“你可能误会了一件事。”
“什么？”
沈知意站直了些。
“我回来，是因为有人告诉我，我的亲生父母找到了。”
“不是因为有人告诉我，这里有一个大小姐的位置、一笔财产，还有一个男人等着我来继承。”
顾砚臣神色微微一变。
她继续说：
“沈明珠和沈家生活二十一年，你们认识二十一年，那都是你们的事。我没有要抹掉，也没有兴趣抹掉。”
“至于婚约。”
沈知意停了一下。
“你放心。”
“我对你没兴趣。”
顾砚臣眉心跳了一下。
大概很多年没人当着他的面，把这句话说得这么直接。
沈知意却没给他接话的机会。
“还有。”
她看着他。
“以后如果真的担心沈明珠受委屈，你可以直接去安慰她。”
“没必要来警告我。”
“因为我不欠她。”
说完，她从他身边走过去。
顾砚臣站在原地。
身后很快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
沈知意已经回了主楼。
他没有追。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手机。
几分钟前。
沈明珠给他发过一条消息。
【砚臣哥，你别因为婚约的事跟姐姐闹不愉快。她真的很好，是我自己一时有点难受，不怪她。】
顾砚臣盯着这句话看了许久。
不知道为什么。
第一次没有立刻回复。
楼上。
沈知意回到房间，关门，把电脑重新打开。
设计图还停在下午的位置。
她拿起笔改了两处线条。
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
是沈家家庭群。
沈宏远发了一条消息。
【顾家婚约的事情，暂时不要再提。】
下面很快有人回复。
沈曜：【本来就不该提。】
几秒后。
沈明珠：【爸爸，你们不用考虑我的感受，姐姐才是最重要的。】
许婉清：【明珠，别胡思乱想。你和知意都是妈妈的女儿。】
沈知意盯着那几行字。
没有回复。
她正要退出聊天框，沈曜又发来一句。
【有些东西不是谁让给谁，结婚也得看感情。】
消息发出来没几秒。
大概觉得太针对。
又撤回了。
可沈知意已经看见。
她握着手机，安静了片刻。
随后按灭屏幕。
窗外已经彻底黑了。
书桌上那只装着碎胸针的盒子被灯光照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沈知意伸手把盒子往旁边挪了挪。
重新低头画图。
她没有因为婚约难过。
只是忽然有一点明白。
这个家里的所有人，好像都默认了一件事。
她回来了。
所以她得到了很多。
因此无论再失去什么、让出什么、被误解什么，她都应该体谅。
毕竟她是亲生的。
光这一点。
似乎就已经足够幸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