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第二次被送进医院,是凌晨一点十七分。
沈知意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她那天刚把胸针带回学校实验室,修到晚上十一点多才回来。洗完澡没多久就睡了,听见敲门声时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直到外面又响了两下。
“大小姐?”
是佣人的声音。
沈知意摸到手机。
一点十七。
她披了件外套打开门。
“怎么了?”
佣人神色明显慌乱。
“明珠小姐不舒服,二少爷让马上送医院。夫人问您要不要一起过去。”
沈知意还没完全清醒。
“什么情况?”
“刚才突然胸闷,人晕了一下。”
走廊另一头已经乱起来。
许婉清披着外衣跟着担架往外走,看到沈知意站在门口,脚步停了一下。
“知意。”
“我去换衣服。”
“好。”
许婉清像松了口气。
沈知意关上门。
换衣服只花了三分钟。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去。
可能是第一次住院时留下的印象太深。
也可能只是觉得,住在同一个家里,人半夜被送急诊,她很难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等她下楼,车已经等在门口。
沈曜不在海城。
沈砚川从公司直接赶医院。
沈宏远正在外地开会。
车里只有许婉清、沈景舟、沈明珠和沈知意。
沈明珠已经醒了。
她靠在座椅里,眼睛闭着,呼吸很轻。
许婉清一直握着她的手。
沈景舟在旁边看监测数据,脸色越来越沉。
沈知意坐最后一排。
没有人说话。
到医院后,一切都快得像第一次重演。
检查。
抽血。
送观察室。
医生出来时,许婉清立刻迎上去。
“怎么样?”
“暂时稳定。”
那句话和上次几乎一模一样。
许婉清却一点没有因此轻松。
“为什么会反复?”
“她原本就有基础问题,最近又出现指标波动。先进一步检查。”
医生看了一眼沈景舟。
两个人显然有些专业上的话没有当着家属说。
沈景舟跟过去。
许婉清站在原地。
几分钟后,护士拿着单子来确认信息。
“之前给患者做过紧急输血?”
“做过。”
“供血来源?”
许婉清下意识看向沈知意。
护士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
沈知意坐在不远处。
忽然有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
果然。
护士翻完记录,皱了眉。
“上次是她?”
“是。”
“时间太近了。”
护士直接摇头,“短期内不能再献。”
许婉清连忙问:“现在医院血够吗?”
“血站正在调。”
“要多久?”
“这个不好说。”
又是这句话。
沈知意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不久,沈景舟回来。
许婉清立刻问:“景舟,怎么说?”
“先等血站。”
“明珠能等吗?”
“目前能。”
“目前是什么意思?”
许婉清脸色白得厉害,“如果等不到呢?”
沈景舟皱眉。
“妈。”
“我就问如果。”
“没有如果。”
“上次知意可以——”
话到这里。
空气忽然静了。
许婉清像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声音停住。
沈知意抬起眼。
母女俩隔着几米对视。
那一瞬间。
许婉清眼里明显闪过愧疚。
“知意,妈妈不是那个意思。”
“嗯。”
沈知意说。
她没有生气。
至少还没有。
沈景舟却已经沉下脸。
“她不能。”
三个字。
很明确。
许婉清看向儿子。
“我知道,我只是急。”
“再急也不能拿另一个人的身体填。”
这话说得有些重。
许婉清脸色更白。
“景舟,你觉得妈妈是那个意思?”
“我没说。”
“可你就是这么想的。”
“我只是在说医学上不允许。”
沈知意坐在旁边,听着两个人争。
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明明他们争论的是她的身体。
却没有人问她怎么想。
她站起来。
“我去买水。”
许婉清下意识叫她:“知意。”
沈知意回头。
“怎么了?”
许婉清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最终只是摇头。
“没事。”
沈知意去了走廊尽头的自动售货机。
医院凌晨很安静。
机器运转的嗡鸣声被放得很大。
她买了一瓶矿泉水。
弯腰取的时候,身后有人说:
“别多想。”
沈知意回头。
沈景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
她拧开水。
“我没多想。”
沈景舟看她两秒。
“你每次说没事、不多想的时候,都不像真的。”
沈知意动作停了一下。
“那要怎么说?”
“想说什么说什么。”
“说了能怎么样?”
沈景舟没回答。
沈知意喝了一口水。
“你们已经决定等血站,那就等。”
“这是正常流程。”
“我知道。”
“就算明珠真的等不到,也不会让你短期再献。”
沈景舟说得很清楚。
沈知意抬眼看他。
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这句话,她心里那点防备又轻了一些。
“好。”
沈景舟刚要说话,手机响了。
病区来的。
他接起后脸色骤变,转身就往回走。
“什么?我马上到。”
沈知意跟过去。
还没走到观察室,就听见许婉清哭着叫明珠。
沈明珠指标突然再次下降。
医护人员进进出出。
许婉清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在发抖。
沈砚川也刚赶到。
“血呢?”
“调来的还在路上。”
“最近的血库?”
“都在协调。”
沈景舟已经进去了。
门一关。
外面只剩家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许婉清坐不住。
她走来走去,最后停在沈知意面前。
“知意。”
沈知意抬头。
只是听见这两个字,她就知道后面是什么。
许婉清显然也知道。
所以一句话卡了很久。
“妈妈知道不能让你再献。”
沈知意没说话。
“景舟也说不行。”
“嗯。”
“可是刚才医生说,如果实在等不到……”
许婉清声音开始发抖。
“有没有可能,只抽一点?”
沈知意看着她。
医院灯光很白。
白得许婉清脸上每一点慌乱都很清楚。
她是真的害怕。
害怕养了二十一年的女儿出事。
所以哪怕明明知道不该问,还是问了。
沈知意忽然想起三天前。
早餐桌上。
许婉清因为她叫了一声妈妈,哭得眼睛都红了。
晚上还记得让厨房给她做辣菜。
她原本觉得。
她们正在一点点变成真正的母女。
原来这种“变好”,在沈明珠真正需要什么的时候,还是可以立刻往后放。
沈知意握着那瓶水。
很久没有说话。
许婉清的眼泪已经掉下来。
“对不起。”
“知意,妈妈知道这样问你很过分。”
“可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沈砚川站在几步外。
脸色同样不好看。
他没有催沈知意。
却也没有开口阻止母亲。
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沈知意问:
“二哥知道你来问我吗?”
许婉清一僵。
“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会同意吗?”
许婉清没回答。
答案很明显。
沈知意低头看自己手臂。
第一次留下的针眼已经看不清。
可那天被忘在采血室的感觉,却突然又很清楚。
她明明告诉过自己。
第二次是最后一次。
现在已经是第三次需要她了。
不。
严格来说,是第二次真正献血。
可为什么她会觉得已经很多次?
“妈。”
她轻声叫了一句。
许婉清眼泪掉得更凶。
“哎。”
沈知意抬头看她。
“如果我说不呢?”
许婉清愣住。
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她的预设。
她张了张嘴。
“那……”
只说了一个字。
病房里突然响起急促的提示音。
许婉清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转头。
也是这一瞬。
沈知意已经看见答案了。
她没有等母亲说完。
“去问医生吧。”
许婉清猛地回头。
“知意?”
“如果检查允许。”
沈知意说,“我可以。”
“但是只能按医生说的来。”
许婉清扑过来抱住她。
“谢谢。”
“知意,谢谢你。”
这是许婉清第一次真正抱她。
很用力。
沈知意僵了一瞬。
她甚至能闻到母亲身上很淡的香水味。
如果换一个时间。
她大概会很高兴。
可现在。
她只是站在那里。
一动没动。
医生最初不同意。
沈景舟知道后,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发了火。
“谁去问她的?”
没人说话。
他的目光落到许婉清身上。
“妈。”
许婉清哭着说:“我只是问问。”
“这种事有什么可问?”
“明珠刚才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所以呢?”
沈景舟声音压得极低,“为了一个女儿出问题,让另一个女儿也冒风险?”
“我没有想让知意出问题!”
“那就别问。”
许婉清被他说得眼泪不断往下掉。
沈砚川开口:“景舟,够了。”
“没够。”
沈景舟脸色难看,“上次她献完血已经出现不适,这次时间又这么近,基本指标必须重新查。达不到标准,一滴都不能采。”
没人反驳。
沈知意坐在抽血室外。
听着不远处争执。
心里竟然很平静。
检查结果出来后,几项指标踩在边缘。
医生依旧不建议。
偏偏调来的血又因为路上突发状况延迟。
最后,在明确风险、反复确认本人意愿后,只做了极有限度的应急采集。
针扎进去时。
沈知意偏过头。
她忽然想。
这次之后。
真的不能再有下次了。
绝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