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盏输液灯。
白色。
圆形。
亮得有些晃眼。
她盯了几秒,才慢慢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医院。
沈明珠。
抽血。
最后的记忆停在护士拔针。
她坐起来以后觉得头晕,医护人员让她先躺一会儿。
后来好像有人叫了她名字。
再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了?”
旁边有人说话。
沈知意转头。
是个不认识的护士。
护士走过来,低头看了眼她的输液速度。
“还有没有恶心、心慌?”
“有点晕。”
“正常。你本来状态就不好,又休息不足。”
护士语气不算客气,却很认真,“我就说不该短期再采。你们家属也是,一个病人重要,另一个就不是人?”
沈知意没接话。
她嗓子有点干。
护士把旁边的水递给她。
“喝一点。”
“谢谢。”
水入口以后,她才觉得脑子清醒些。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她一个人。
沈知意看了一圈。
“其他人呢?”
护士明显顿了一下。
“大概在病房那边。”
“哦。”
“你要找谁?”
“没事。”
护士看了她一眼。
可能想起刚才自己那句“家属”,表情有点不自然。
“你晕过去的时候,有人跟着过来吗?”
沈知意摇头。
她不知道。
“我让人通知过你那个哥哥,沈医生。”
护士说,“他当时在患者那边处理情况,应该知道你晕了。”
“嗯。”
沈知意低头喝水。
她没问为什么没人过来。
其实也没什么可问。
沈明珠刚刚经历危险。
所有人都在那边很正常。
她只是晕了一下。
醒了。
也没出什么大事。
手机放在床头。
沈知意拿起来。
已经早上六点多。
她竟然睡了两个小时。
有几条消息。
第一条是沈景舟。
【醒了给我消息。】
发送时间四点二十。
第二条也是他。
【我在病房,明珠这边暂时走不开。护士会看着你。】
沈知意盯着“暂时走不开”几个字。
回复:
【醒了。】
不到半分钟,沈景舟电话就打过来。
“怎么样?”
“还好。”
“头晕?”
“有一点。”
“别急着起来,等液体输完。我十分钟后过去。”
“明珠呢?”
“稳定了。”
“那你忙吧。”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沈知意。”
“嗯?”
“我十分钟后过去。”
语气不重。
却不容商量。
沈知意没再拒绝。
“好。”
电话挂断。
她把手机放回旁边。
还有许婉清的消息。
【知意,妈妈在明珠这里。】
【刚才听景舟说你晕了,对不起。】
【你醒了告诉妈妈。】
最后一条发在半小时前。
【明珠已经稳定了,妈妈一会儿去看你。】
沈知意看完。
说不上什么感觉。
至少他们不是完全忘了她。
只是永远都有更重要的事排在前面。
她刚想回复,病房门开了。
进来的却不是许婉清。
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沈知意见过。
沈宏远的秘书,姓陈。
“大小姐。”
陈秘书手里拎着两个礼盒。
看见她醒着,明显松了口气。
“您醒了就好。”
沈知意坐直一些。
“有事吗?”
“沈董刚结束外地会议,正在往回赶。他听说您昨晚又帮明珠小姐献了血,很担心。”
陈秘书把东西放到床头柜。
“这是沈董让我准备的补品。”
“还有一笔营养费,已经转到您卡里。”
沈知意一愣。
“营养费?”
“是。”
陈秘书笑得很职业,“沈董说,您刚回家,身体最重要。这段时间别舍不得花钱,想吃什么、缺什么直接让管家安排。”
沈知意拿起手机。
银行短信正好进来。
到账十万元。
她看着那串数字。
第一次献血后。
沈宏远没在。
第二次。
他还是不在。
可钱总是到得很及时。
十万块。
对普通人来说很多。
对沈家,大概只是随手一个数字。
沈知意忽然想起小时候。
她参加市里的珠宝设计比赛,拿了二等奖。
奖金五百块。
林素琴高兴得在家里绕了三圈,说必须给她存起来。
第二天却偷偷拿其中一百块买了半只烤鸭。
两个人吃到最后都嫌腻。
沈知意那时候问:
“不是说存钱吗?”
林素琴理直气壮:
“你得奖我还不能吃口好的?”
她现在都记得那半只烤鸭是什么味道。
却很难想象。
十年以后。
自己的亲生父亲会给她十万。
而她第一反应竟然是不想要。
“陈叔。”
陈秘书愣了一下。
“您说。”
“这钱能退吗?”
他明显没想到。
“大小姐,这是沈董给您的。”
“我知道。”
“您不用有负担。”
“不是负担。”
沈知意把手机放下。
“就是不用。”
陈秘书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您刚回来,沈董可能不太会表达。他其实很关心——”
“我知道。”
沈知意打断得很轻。
她没有生气。
甚至理解。
沈宏远常年做生意。
习惯用最有效率的方式解决问题。
她身体虚。
给钱。
给营养品。
这对他来说,可能已经是在表达关心。
可她还是不想收。
“帮我退回去吧。”
“这……”
“如果系统不能退,我自己转。”
陈秘书看她态度认真,只能点头。
“好,我回头跟沈董说。”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沈景舟进来了。
他一夜没睡,眉眼间都是疲惫。
看到陈秘书,皱了下眉。
“你怎么来了?”
“沈董让我送东西。”
沈景舟扫了眼床头。
没说什么。
陈秘书很识趣地离开。
门关上以后,沈景舟先看输液。
“还晕吗?”
“好多了。”
“手给我。”
沈知意伸手。
他摸了下脉,又看了眼她脸色。
“等液体输完,再留观半小时。”
“我上午有课。”
“请假。”
“已经请很多了。”
“那也请。”
沈知意看他。
“你们医生都这么霸道?”
沈景舟也看她。
“对不听话的病人是。”
沈知意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
沈景舟神色也松了些。
“还有。”
他拉了张椅子坐下。
“昨天晚上的事,对不起。”
沈知意没想到。
“你道什么歉?”
“我说过不会让你再献。”
“最后检查是我自己同意的。”
“你同意,不代表这件事就合理。”
沈景舟沉默一下,“如果我当时把话说得更死一点,不会到那一步。”
沈知意看着他。
“明珠当时确实危险。”
“那也不是你的责任。”
这句话让她怔住。
沈景舟说:“你救她一次,是情分。不是因为你们血型合适,以后她每次出事,你都自动变成备用血库。”
沈知意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二哥。”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叫。
话出口以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沈景舟抬眼。
沈知意有点不自在。
“我只是想说,我知道了。”
沈景舟没拆穿。
只点头。
“知道就行。”
病房外忽然传来许婉清的声音。
“知意醒了吗?”
下一秒,门打开。
许婉清快步进来。
她眼睛还是红的。
看见沈知意坐着,立刻走到床边。
“怎么样?还有没有不舒服?”
“好多了。”
“妈妈刚才一直想来,但明珠那边……”
说到一半。
许婉清自己停住。
大概也意识到,这句话这几天已经说过太多次。
她换了个说法。
“对不起。”
沈知意摇头。
“没事。”
许婉清握住她的手。
“以后不会了。”
沈知意抬头。
“什么?”
“以后不会再让你献了。”
许婉清说得很认真,“妈妈昨晚也是急糊涂了。景舟已经说过我了,这事是妈妈不对。”
沈知意看了她一会儿。
“好。”
就一个字。
许婉清像终于放下什么,抬手替她理了一下额前的头发。
“等你输完液,我们一起回家。”
“明珠呢?”
“也回。”
沈知意点头。
她那时真的以为。
这件事就到这里了。
许婉清知道错。
沈景舟也站在她这边。
父亲虽然不会表达,却知道送东西、给钱。
一家人总有磨合。
有错改了就好。
上午十点多。
两辆车一前一后回到沈家。
沈明珠精神已经恢复一些。
一下车,佣人就围上来。
“小姐没事吧?”
“厨房炖了汤。”
“夫人昨晚打电话回来,把大家都吓坏了。”
客厅里甚至点着安神香。
沈曜也从剧组连夜赶了回来。
看见沈明珠,他上去就敲了一下她额头。
“你是不是专挑我不在的时候折腾?”
沈明珠笑着躲。
“我哪有。”
“下次我把你绑医院里。”
“二哥都没你凶。”
几个人围着她说话。
许婉清也终于笑了。
“行了,她刚回来,别闹她。”
沈知意站在门口。
没人故意冷落她。
甚至沈景舟回头叫了一声:
“知意,进来。”
她才往里走。
佣人看见她,忙问:“大小姐要不要也喝点汤?”
“都行。”
“那我给您盛。”
“谢谢。”
沈知意坐到餐厅另一侧。
客厅里传来笑声。
沈宏远还没赶回来。
沈砚川在接公司电话。
沈曜正在给明珠看他连夜买回来的东西。
许婉清一边嫌他乱花钱,一边替明珠拆包装。
很热闹。
沈知意低头喝汤。
其实味道不错。
喝到一半。
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退款成功。
十万元原路退了回去。
她看了几秒。
按灭屏幕。
下午。
沈宏远终于回家。
他先去看沈明珠。
过了快一个小时,才敲开沈知意房门。
“钱为什么退了?”
这是父女见面后的第一句话。
沈知意正在整理修复胸针的工具。
听见以后抬头。
“用不上。”
沈宏远皱眉。
“十万块又不是让你现在花完。”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要?”
“因为我有钱。”
这答案显然让沈宏远觉得孩子气。
“你那点兼职收入能有多少?”
沈知意没解释。
沈宏远又说:“以后你是沈家的女儿,不需要为了几千几万块钱出去接乱七八糟的活。”
沈知意手里的镊子停了一下。
“不是乱七八糟。”
“我不是说你的专业不好。”
沈宏远大概也意识到语气不妥,“只是你现在没必要再为了生活做这些。想做设计,可以进沈氏珠宝,平台比你在外面强得多。”
又是安排。
很合理。
甚至在旁人看来,是很多人求都求不到的资源。
可沈知意忽然不想聊了。
“以后再说吧。”
沈宏远看她半晌。
最终没逼。
临走前,他看见桌边那张从未使用过的副卡。
“卡为什么放这?”
“暂时没用。”
“拿着。”
“嗯。”
门关上。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
黑色。
边缘反着一点冷光。
她伸手拿起来。
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还放着许婉清送的手表。
沈家送的首饰。
顾家送的见面礼。
还有那条沈明珠送她的钻石项链。
沈知意把副卡也放了进去。
抽屉合上。
她想。
以后总会有用上的时候。
毕竟他们是一家人。
她没必要分得那么清。
那时候的沈知意还不知道。
直到她真正离开沈家那一天。
这张卡上的第一笔消费。
依旧是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