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景舟最后还是没有赶去南城。
晚上十点四十七分,他给沈知意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里很安静,隐约能听见老式挂钟走针的声音。
“还没睡?”
沈知意大概没想到他会打来,“还没。二哥,有事?”
沈景舟握着车钥匙站在医院电梯口,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他刚才看见病历上的出生日期时,第一反应是去买蛋糕,走出医院以后才想起来,她现在人在南城。
从海城开过去至少两个小时。
等他到,生日早过了。
“生日快乐。”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过了两秒,沈知意才笑:“谢谢。”
越是这样,沈景舟心里越不好受。
“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今天生日。”
“生日又不是什么大事。”
“家里没人记得,你也不说?”
沈知意靠在旧屋沙发上,看了眼茶几上已经空掉的面碗,“本来就刚回来,他们不知道也正常。”
沈景舟皱眉。
“资料里写着。”
“那份资料好几十页,你们总不能背下来。”
她甚至还在替他们找理由。
沈景舟沉默半晌,问:“你今天怎么过的?”
“吃了碗面。”
“蛋糕呢?”
“也买了。”
其实她买回来的那个六寸蛋糕还没拆,陈奶奶嫌奶油腻,只让她切了一小块,剩下的准备明天分给邻居。
“跟谁?”
“陈奶奶。”
“家里没人陪你?”
这句话问出来,沈景舟自己都觉得多余。
外婆已经去世了。
所谓家里人,全在海城忙沈明珠明天的康复宴。
沈知意似乎听出了他的沉默,反过来安慰:“二哥,真没事。你是第一个发现的,已经很不错了。”
沈景舟一点没被安慰到。
他以前从不知道一句“已经很不错了”,还能听得这么扎耳朵。
“明天几点回来?”
“中午左右。”
“到了给我电话。”
“怎么了?”
“有事。”
“什么事?”
“明天再说。”
沈知意笑了一声:“这么神秘?”
沈景舟没有笑。
“早点睡。”
“知道了,沈医生。”
电话挂断后,他站在停车场半天没动。
最终还是上了车。
不是回家。
而是去了海城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甜品店。
店员听说生日只剩一个小时,问他要不要做当日加急。
沈景舟看着展示册。
“明天吃。”
“那可以做得精致一点。寿星多大?”
“二十一。”
“女孩子?”
“我妹妹。”
店员笑:“那写什么?‘知意生日快乐’?”
沈景舟顿了一下。
“嗯。”
“需要加别的吗?”
他想了半天。
“不用了。”
最后只留下五个字。
知意,生日快乐。
第二天临近中午,沈知意开车回沈家。
别墅外面已经停了不少布置公司的车。花艺、灯架、长桌都在往里搬,几个工作人员正调整晚上康复宴用的背景板。
沈知意一进门,就看见客厅正中央立着几个很大的字。
——明珠平安,岁岁顺遂。
她只扫了一眼。
也没觉得有什么。
今天本来就是给沈明珠办的宴会。
佣人见她回来,赶紧迎上来,“大小姐,夫人一直问您到哪儿了。礼服已经送到房间了,造型师下午一点过来。”
“我知道了。”
她把昨天许婉清让她取的礼物交过去。
刚准备上楼,沈景舟从餐厅出来。
“回来了?”
“嗯。”
“过来。”
沈知意莫名其妙跟过去。
餐厅门一推开,她脚步便停了。
桌子正中摆着一只不算大的蛋糕。
白色奶油,边缘点着很淡的蓝紫色小花。
正中间写着:
【知意,生日快乐。】
许婉清站在桌旁。
沈砚川也在。
就连今天上午才结束会议的沈宏远,都难得没有去公司。
空气忽然有些安静。
沈知意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许婉清眼睛已经红了。
“知意。”
她走过来,想握女儿的手,又像有些不敢,“对不起,妈妈昨天真的不知道。”
沈知意看向沈景舟。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说的。
沈景舟摸了摸鼻子。
“看我干什么?”
许婉清继续说:“昨天是你回家以后的第一个生日,妈妈居然让你一个人回南城。”
她声音慢慢哽住,“还让你替明珠拿礼物。”
沈知意原本真没想哭。
可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胸口还是轻轻缩了一下。
“我没怪你。”
“你应该怪。”
许婉清眼泪掉下来,“你要是发脾气,妈妈可能还舒服一点。你什么都不说,我才不知道自己到底漏掉了多少事情。”
沈宏远坐在旁边,沉默片刻。
“昨天是我们疏忽。”
他的道歉还是很沈宏远。
没有眼泪。
没有太多情绪。
但能从他嘴里听到“疏忽”两个字,已经不容易。
沈砚川则把一个礼盒推过来。
“生日礼物。”
沈知意没接。
“什么?”
“自己看。”
打开以后,是一套珠宝设计用的专业绘图设备。
不是奢侈品。
不是包。
甚至不是沈家最习惯拿来补偿人的东西。
沈知意怔了怔。
沈砚川语气平淡:“问过你导师。”
她抬头。
“你什么时候加我导师了?”
“需要加?”
“……”
沈砚川看她一眼,“秘书问的。”
果然。
沈知意却忍不住笑了一下。
很浅。
可许婉清看见以后,脸上的愧疚终于松了一些。
“先吹蜡烛。”
沈景舟已经把数字蜡烛插上。
二十一。
佣人把窗帘稍微拉了一点,光线暗下来。
那一刻,真的很像一个正常家庭在给晚归的女儿补生日。
沈知意站在蛋糕前。
许婉清在旁边说:“许愿。”
“都过了。”
“迟一天也是生日。”
沈知意闭上眼。
她其实没有什么特别想许的愿。
过去很多年,她想要的东西大多靠自己争取。比赛、学校、工作,愿望太具体,交给蜡烛有点不靠谱。
可这一刻。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很不像她的念头。
希望以后能好好相处。
就这样吧。
别再出什么事。
她睁开眼,吹灭蜡烛。
掌声刚响起来,餐厅门口也传来一道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沈明珠站在那里。
她今天已经换好了晚宴要穿的裙子,奶白色的长裙衬得人越发瘦。她大概刚做完一半造型,头发只卷了一侧,看到桌上的蛋糕时明显愣了。
“蛋糕?”
许婉清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昨天是你姐姐生日,我们都忘了,今天给她补一下。”
沈明珠眨了眨眼。
“昨天?”
她很快反应过来,“十月十六?”
“嗯。”
“姐姐生日是昨天?”
她是真的不知道。
下一秒,眼里便浮出愧疚。
“姐姐,对不起,我也没记住。”
“你本来就不知道。”
沈知意说。
沈明珠走过来,看了看蛋糕,又看了看桌上的礼物。
“那我什么都没准备。”
“不用准备。”
“怎么能不用?”
她轻轻咬了下唇,“你第一次在家过生日,我居然……”
许婉清怕她又钻牛角尖,伸手拉她。
“好了,生日以后还有很多次。”
说完以后,像想起什么,又笑道:“正好今天家里人都在,晚上再一起热闹一下。”
沈知意抬眼。
“晚上?”
“康复宴本来就是一家人和亲近朋友吃饭。”
许婉清说,“昨天生日漏了,今晚一起补回来。妈妈让人再准备一份蛋糕。”
“算了。”
沈知意下意识拒绝。
“现在这样就挺好。”
她是真觉得够了。
一家人记起来。
道了歉。
有个蛋糕。
这样已经比她预期多很多。
可沈明珠却说:“要的。”
她笑起来,“今天本来所有人都是来祝我康复,如果姐姐生日什么都没有,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家故意偏心。”
这句话说得像玩笑。
许婉清也笑:“就是。”
只有沈知意没觉得哪里需要证明。
但事情很快就这么定了。
下午六点,客人陆续到了。
康复宴办得比沈知意以为的隆重。
与其说是家宴,不如说是海城几个熟悉家族的小型聚会。沈明珠在这个圈子里长大,大部分人都认识她,宾客进门以后第一句话几乎都是:
“明珠气色好多了。”
“这段时间受苦了吧?”
“以后可得把身体养好。”
然后才有人注意到旁边的沈知意。
许婉清会立刻介绍。
“这是知意。”
“我的女儿。”
她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都很认真。
沈知意也能感觉出来。
她确实在努力。
只是二十一年的关系太厚。
宾客跟沈明珠能聊钢琴,聊学校,聊小时候聚会出的糗。
轮到沈知意,大多只剩下一句:
“回来就好。”
或者:
“跟你妈妈真像。”
她一遍遍笑着回答。
到后来脸都有点僵。
七点多,蛋糕推出来。
不是中午那个。
是一只三层大蛋糕。
上面没有“生日快乐”,只用糖牌写着:
【明珠、知意,平安喜乐。】
沈知意看了两秒。
许婉清在她耳边说:“时间太急,店里来不及重新做生日主题,妈妈就让他们改了一下。你别介意。”
“不会。”
“等明年,妈妈一定提前给你好好过。”
“好。”
司仪是家里熟人,笑着说:“今天是双喜临门,既庆祝明珠身体康复,也补过知意小姐昨天的生日。两位沈小姐一起切蛋糕吧。”
掌声响起。
沈明珠主动伸手。
“姐姐。”
沈知意看着那把蛋糕刀。
最后还是握了上去。
两个人一起切。
闪光灯亮了好几次。
有人在下面笑着夸:
“姐妹俩感情真好。”
“婉清这下是两个女儿,双倍福气。”
沈知意也笑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她忽然想起中午那个小小的蛋糕。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
【知意,生日快乐。】
其实已经够好了。
如果就停在中午。
她大概会记很久。
拍全家福的时候,摄影师开始排位置。
沈宏远和许婉清站中间。
三个哥哥站后排。
沈明珠很自然地站到许婉清左边,那是她从小拍家庭照片时的位置。
沈知意停了一下。
摄影师看着取景框喊:“知意小姐也往中间一点,别站太边。”
许婉清立刻伸手。
“知意,来妈妈旁边。”
可旁边已经是沈明珠。
许婉清迟疑一秒,准备换位置。
沈明珠却先往旁边挪。
“姐姐站妈妈这里吧,我站外边。”
“不用。”
沈知意几乎同时说。
“我站这儿就行。”
不过一个拍照位置。
真没必要弄得所有人尴尬。
摄影师也已经催:“好了好了,看镜头。”
最后。
沈知意站在最边上。
快门按下。
照片定格的那一瞬间,她没有难过。
至少那时候没有。
她只是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明明今天有一半,说是在给她补生日。
可从蛋糕到照片。
最后好像还是不知不觉地,回到了所有人最熟悉的位置。
宴会结束以后,许婉清把中午那只没吃完的小蛋糕留给她。
“放你房间冰箱,明天还能吃。”
沈知意抱着蛋糕上楼。
经过垃圾房时,佣人正清理晚宴剩下的鲜花和包装纸。
她看到蛋糕盒上的名字,笑着说:“大小姐今天生日过得开心吧?”
沈知意脚步停了一下。
随后笑道:
“挺开心的。”
这不是假话。
至少中午的时候。
她真的很开心。
只是快乐这东西好像也分先后。
她得到过一小块真正属于自己的。
然后所有人觉得一小块太少。
于是好心地把它放进了更大的蛋糕里。
最后,她反而找不到自己那一块在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