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家庭群从早上七点半就没停过。
沈知意醒来的时候，未读消息已经四十多条。
她洗漱完才点进去。
最上面是沈曜。
【我下午回来。】
许婉清：【你不是说明天才结束？】
沈曜：【提前赶完了，明珠康复宴我还能不回来？】
沈明珠：【三哥你不用专门赶呀。】
沈曜：【少自作多情，我回家睡觉。】
紧接着发了一张机场照片。
下面沈宏远让秘书确认宾客名单。
沈砚川说酒店那边已经安排好。
许婉清则发了几张礼服图片，让沈明珠选。
这个所谓“康复宴”，其实不是很正式的宴席。
沈明珠这段时间接连住院，沈家长辈都觉得不吉利。加上真假千金的消息已经在圈子里传开，许婉清干脆借沈明珠身体稳定的机会，请相熟的亲朋来家里吃顿饭。
一来冲冲晦气。
二来，也算把沈知意正式介绍给大家。
至少许婉清是这么告诉她的。
昨天晚上还专门敲门说：“知意，这次你才是最重要的。妈妈想让所有人都认识你。”
沈知意当时点头。
“好。”
许婉清又问她有没有喜欢的礼服。
她说不用。
“怎么能不用？”
许婉清拿手机给她挑了半个小时。
最后订了一条深蓝色长裙。
临走前，还摸了摸她的头。
“我们知意肯定好看。”
那一刻。
沈知意心情确实不错。
所以现在看家庭群里大家讨论沈明珠，她也没觉得有什么。
直到退出群聊。
手机桌面的日期露出来。
十月十六。
沈知意看了几秒。
今天是她生日。
以前每年这一天，林素琴都会提前起床。
没有蛋糕。
也没有很贵的礼物。
就是一碗面，两个荷包蛋。
小时候条件差，鸡蛋都是街坊送的。
后来日子好一点，沈知意说想买蛋糕。
林素琴嫌贵。
“二百多块一团奶油，有那个钱买两斤排骨不好？”
嘴上这么说。
第二年还是偷偷买了个六寸的。
蛋糕店把名字写错。
“知意”写成“知忆”。
林素琴看了半天。
回家拿勺子把那个“忆”挖掉。
“剩俩字也能过。”
那天沈知意笑了一晚上。
后来她上大学。
生日有同学记得。
导师有时候也会发个红包。
但每年第一句生日快乐，始终是林素琴。
外婆去世以后。
手机里那个聊天框再也没有更新过。
沈知意站在镜子前扎好头发。
手机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学校同学。
点开却是许婉清。
【知意，醒了吗？】
沈知意回复：
【醒了。】
许婉清几乎秒回。
【妈妈今天事情特别多，有个礼盒下午要去店里拿，你如果从学校回来方便，能不能顺路带一下？】
沈知意看着屏幕。
【什么礼盒？】
【给明珠订的康复礼物，她之前一直喜欢的一套小提琴模型。】
后面发来地址。
就在海大附近。
沈知意很久没有动。
不知道为什么。
她忽然有一点想问：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字打出来。
【妈，你知不知道今天——】
打到一半。
停住。
她看着那几个字。
最后全部删掉。
重新回复：
【好。】
许婉清发来一个拥抱表情。
【谢谢宝贝。】
沈知意盯着“宝贝”两个字，忽然有些想笑。
这大概是许婉清第一次这么叫她。
偏偏是在她生日这天。
让她替另一个女儿拿礼物。
也不能怪她。
沈知意放下手机。
她才回来多久。
资料上虽然有出生日期，但谁会特意去记？
而且明天的宴会确实忙。
忘了就忘了。
没什么。
学校里倒有人记得。
上午第一节课结束，室友周晴把一杯奶茶塞到她桌上。
“寿星请你喝。”
沈知意看她。
“寿星自己请自己？”
“那我请。”
“谢谢。”
“晚上吃饭？”
“不了，回家有事。”
周晴知道她最近认亲，没有多问，只说：“那欠着啊，下次请回来。”
“行。”
中午，导师也发来消息。
【生日快乐。实验室桌上有东西。】
沈知意过去一看。
是一套她想买很久却没舍得下单的精密镊子。
旁边贴了张便利贴：
【比赛拿不到奖就还我。】
她看着笑了半天。
拍照发过去。
【那我争取不还。】
导师回了个大拇指。
下午四点。
沈知意去店里拿许婉清订的礼盒。
包装很精致。
店员确认姓名时问：“沈明珠小姐的礼物，对吗？”
“对。”
“沈女士订的时候说是给女儿的，我们还特意加了生日——”
店员话说到一半，低头看订单。
“哦，不好意思，不是生日，是康复祝福。”
她重新把卡片放好。
沈知意接过。
“谢谢。”
出门以后，天色已经开始暗。
她坐进车里。
礼盒放在副驾驶。
手机不停震。
家庭群里还在热闹。
沈曜已经到家。
发了一张沈明珠试礼服的照片。
【丑。】
沈明珠：【你滚。】
许婉清：【明明很好看。】
沈砚川：【第二条。】
连沈宏远都回：
【都可以。】
沈知意往下翻了一会儿。
没有一条和她有关。
她关掉群。
原本准备回沈家。
导航都已经开了。
可车开到第一个路口时，她忽然变道。
往南城方向。
两个小时后。
陈奶奶给她开门时，围裙都没解。
“你怎么回来了？”
沈知意提着蛋糕。
“来蹭饭。”
“你家不是有钱了吗？还蹭我的？”
“蹭习惯了。”
陈奶奶瞪她一眼。
“今天不是生日？你亲妈没给你过？”
沈知意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明天家里办宴会。”
“那今天呢？”
“今天忙。”
陈奶奶看她几秒。
没有再问。
转身进厨房。
“等着。”
“干什么？”
“煮面。”
沈知意站在门口。
本来还想说自己不饿。
最终没说。
厨房很快传来水声。
旧屋没开灯。
她走过去，把客厅灯按亮。
一切还是周末的样子。
柜子里那个没用过的茶杯也还在。
沈知意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响起。
许婉清。
她接通。
“妈。”
“知意，你还没回来吗？”
“没有。”
“礼物拿到了？”
“拿到了。”
许婉清松了口气。
“那就好。你现在在哪儿？”
“南城。”
“怎么突然回南城了？”
沈知意看着墙上的挂钟。
“想回来看看。”
“晚上还回来吗？”
“大概不了。”
“也好。”
许婉清那边有人喊她。
声音很嘈杂。
“那你早点休息。明天下午一定回来，妈妈给你准备的裙子也到了。”
“好。”
“知意。”
“嗯？”
“还有——”
沈知意握着手机。
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提了一下。
许婉清却说：
“明天来的人多，你要是觉得不自在就一直跟着妈妈，别怕。”
那一点东西重新落下去。
沈知意笑了笑。
“知道了。”
“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
陈奶奶端着一碗面从厨房出来。
“吃。”
还是清汤面。
上面卧着两个鸡蛋。
和以前一模一样。
沈知意盯着看了几秒。
“两个？”
“你外婆以前不就放两个？”
“你还记得？”
陈奶奶骂她：“我又没老年痴呆。”
沈知意低头吃面。
刚吃第一口。
老人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拍桌上。
“干什么？”
“生日红包。”
“不要。”
“拿着。”
“我多大了还收红包？”
“你八十岁我也能给。”
沈知意没忍住笑。
“那你得活一百多。”
“少咒我。”
一碗面慢慢见底。
陈奶奶坐在她对面，絮絮叨叨说街坊的事。
哪家孩子结婚。
谁家店关了。
楼下那只黄猫又生了一窝。
全是小事。
沈知意听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眼睛有一点热。
她低下头。
把最后一口汤喝掉。
手机在桌边亮了一次。
不是沈家。
是周晴发来的：
【生日快乐！！！别忘了你还欠一顿饭！】
后面跟着一串蛋糕表情。
沈知意回：
【记得。】
她没有再打开家庭群。
夜里十点多。
海城市第一医院。
沈景舟刚结束一台临时会诊。
他换下白大褂，坐在办公室里整理前几天沈明珠和沈知意的检查资料。
沈知意第二次短期采血后晕倒，他一直不太放心。
所以把她的报告单又调出来看了一遍。
血红蛋白。
铁蛋白。
血压记录。
都还在可控范围，但确实需要休息。
鼠标往下滑。
个人基本信息一栏露出来。
姓名：沈知意。
出生日期：10月16日。
沈景舟的手停住。
他抬头看了眼电脑右下角。
10月16日。
22:37。
办公室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沈景舟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几秒。
像是不敢相信。
随后他拿起手机。
家庭群里还有几十条未读消息。
全是明天康复宴的安排。
他从头翻到尾。
没有一个人提过生日。
沈景舟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忽然想起几天前那顿饭。
自己还问过她小时候怕什么。
问过她小时候怎么过。
可这么简单的一个日期。
他也不知道。
沈景舟退出群聊。
点开许婉清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
【妈，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最终没有按下。
他直接站起身。
拿起车钥匙。
已经晚上十点三十八。
不知道现在去买蛋糕。
还来不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