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曜那条微博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沈家真假千金”重新冲上热搜。
这一次没人压得住。
至少没办法悄无声息地压。
因为沈曜本人就是流量中心。
沈氏公关撤一个词条，粉丝自己能再顶三个。
有人扒沈知意学校。
有人找她的社交账号。
甚至有人把她以前参加设计比赛的照片翻出来。
照片上的女孩还不到二十岁，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衫，站在领奖台边。
评论却已经变了味。
【看着就挺有心机。】
【这也能看出心机？】
【长得是挺漂亮，难怪一回来连婚约都换人。】
【听说顾家少爷跟养女青梅竹马，她不尴尬吗？】
【有血缘真好，缺二十一年还能直接回来摘桃子。】
沈知意没有继续看。
第二天上午，她照常去学校。
一路上确实有人看。
不过多数只是好奇，没有夸张到围堵。
周晴见到她第一句就是：“你三哥跟你有仇？”
“目前看，好像有一点。”
“这叫一点？”
周晴压低声音，“他昨晚那句话翻译一下不就是：虽然你是亲的，但我们更爱假的？”
沈知意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别这么说。”
“你还替他说话？”
“我没替他。”
沈知意把电脑打开，“只是不想这么翻译。”
因为一旦这么翻译。
好像就真的太难听了。
上午十一点。
沈曜给她发了条消息。
【网上的事我会让工作室处理。】
沈知意看了半天。
回：
【把微博删了。】
对面很快显示正在输入。
过了几秒。
【为什么？】
沈知意看到这三个字。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以为这是一件根本不需要解释的事。
几分钟后，沈曜直接打电话。
沈知意走到教学楼外接。
“喂。”
“你为什么让我删？”
他的语气不算冲，更多是真不理解。
沈知意靠在走廊窗边。
“因为你那条微博让事情更严重了。”
“我没提你。”
“但所有人都知道你在说谁。”
“我只说了明珠没错。”
“我说她有错了吗？”
沈曜沉默一下。
“那你介意什么？”
沈知意闭了闭眼。
“沈曜。”
“你别这么叫我，听着怪。”
“三哥。”
这两个字叫出来，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点。
沈知意问：“你发微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别人会怎么骂我？”
“我没让任何人骂你。”
“你是公众人物。”
“所以我连保护自己妹妹都不行？”
沈知意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哪个妹妹？”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沈曜显然被这句话刺到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沈知意，你有话直说。”
“我只是想问。”
她握着手机，声音还是平静的，“你说陪伴二十一年的人不该输。那谁该输？”
沈曜没有立刻回答。
“我没说非得有人输。”
“可你是在真假千金热搜下面发的。”
“我就是看不得所有人因为血缘攻击明珠。”
“那现在他们因为血缘攻击我，你看得下去吗？”
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更久。
沈知意突然觉得没意思。
“删了吧。”
“我删了不就等于默认那些爆料是真的？”
“你不删，他们现在已经默认是真的。”
“工作室会澄清。”
“你的工作室能澄清什么？”
沈知意第一次语气重了一点，“澄清我没抢房间？没抢婚约？还是澄清你其实也把我当妹妹？”
最后一句出来。
两个人都停住。
沈曜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你别把事情扯到这上面。”
沈知意忽然不想说了。
“行。”
“什么行？”
“微博你愿意留就留。”
“你又来了。”
沈曜声音烦躁，“每次一有点事，你就这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沈知意看着窗外。
“那我应该怎样？”
“你可以说你不高兴。”
“我现在就在说。”
“你这叫说？”
沈知意差点被气笑。
她不知道沈曜到底想要什么。
要她大哭？
要她骂他？
还是要她承认自己其实特别想得到他的认可，这样他才会觉得她像个正常的妹妹？
“我要上课了。”
她说。
“下午回家再谈。”
“没什么好谈。”
沈知意挂了电话。
回教室的时候，周晴看她脸色不太对。
“吵架了？”
“没有。”
“你现在这表情像想杀人。”
沈知意坐下。
“那可能有一点。”
周晴噗嗤笑出来。
这是当天少数让沈知意真正放松的瞬间。
她以为最糟糕的也就这样。
直到下午三点多。
陈奶奶给她打电话。
老人很少主动在上课时间联系。
电话一接通，沈知意就听见那边乱糟糟的。
“知意，你现在能不能回来一趟？”
她心里一沉。
“怎么了？”
“你先别急。”
通常一个人说“别急”的时候，后面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陈奶奶声音明显在压火。
“有人找到咱们巷子来了。”
“谁？”
“几个年轻人，说是网上看见地址，非说你是抢别人家的坏女人。”
沈知意握着手机的手骤然收紧。
“他们做什么了？”
“我把人赶走了。”
“陈奶奶。”
“真没伤着人。”
老人停顿一下，“就是……”
沈知意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
“就是什么？”
电话那边沉默。
随后。
陈奶奶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
“他们往你外婆门上泼了漆。”
沈知意脑子里“嗡”了一下。
后面陈奶奶还在说什么，她几乎没听清。
等她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在往教室外走。
“知意？”
老师在讲台上叫她。
“老师，对不起，我家里有事。”
她抓起包。
甚至没等回复。
一路跑下楼。
车从海城开到南城，平时要两个小时。
沈知意第一次觉得这么远。
红灯。
高速。
前面慢吞吞的货车。
每一样东西都让人烦躁。
她一路没有哭。
也没有给沈家任何人打电话。
直到车开进老巷。
远远看见那扇门。
沈知意脚下刹车猛地踩住。
白色油漆从门头一路泼下来。
外婆以前亲手刷过的木门被涂得面目全非。
墙上还被人用喷漆写了几个字。
【小三千金滚。】
【还明珠。】
陈奶奶拿着抹布正在擦。
几个街坊也在帮忙。
沈知意站在巷口。
足足十几秒没有动。
“知意？”
陈奶奶看见她，赶紧放下东西。
“你慢点，地上滑。”
沈知意走过去。
伸手碰了一下门。
油漆已经半干。
蹭在指尖。
白得刺眼。
“报警了吗？”
“报了。”
“监控呢？”
“前面杂货铺拍到两个，人还在查。”
陈奶奶怕她难受，赶紧说：“门重新刷一下就行，也不是什么大事。”
沈知意没有回答。
这扇门不值钱。
整套旧房子放到海城，更不值钱。
可这是林素琴留给她的。
外婆活着的时候，总嫌门上那块漆掉得难看。
有一年过年前，两个人买了深棕色油漆。
林素琴刷上面。
沈知意刷下面。
最后两个人胳膊上、头发上全是漆点。
她当时笑着说：
“以后都别刷了。”
林素琴说：
“等你有钱换新的。”
她后来有钱了。
却一直没换。
沈知意蹲下来。
用湿布擦最下面那块喷漆。
越擦。
颜色晕得越开。
陈奶奶按住她的手。
“别擦了。”
“能擦掉。”
“这都渗进去了。”
“我再试试。”
“知意。”
老人看着她。
“别擦了。”
沈知意终于停下来。
她低着头。
眼泪突然毫无预兆掉了一滴。
砸在手背上。
她自己都愣了。
这些天。
被忘在采血室。
睡储物间。
胸针摔碎。
婚约被误解。
生日被忘。
她一次都没真正哭。
现在却因为一扇被泼了漆的旧门，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陈奶奶把她拉起来。
“哭什么？”
“重新刷。”
“明天我找人刷，给你刷得比原来还好。”
沈知意抬手擦脸。
“不是门。”
她嗓子有点哑。
“我知道。”
陈奶奶叹气。
正因为不是门。
才麻烦。
傍晚。
沈砚川的人先找到了这里。
沈知意没有通知沈家。
是警方处理网络骚扰时，联系到了沈氏。
接着许婉清电话打来。
沈知意没接。
第二个。
还是没接。
第三个。
沈曜。
她盯着名字看了两秒。
接通。
对方开口就是：
“你现在在南城？”
“嗯。”
“我过去。”
“不用。”
“门的事我知道了。”
沈知意没有说话。
“工作室已经联系平台和警方。”
沈曜语速很快，“那几个粉丝不一定是我粉丝，现在网上人太杂，你先别——”
“删微博。”
三个字。
电话那头猛地安静。
沈知意站在被泼花的旧门前。
重复：
“沈曜，把微博删了。”
“我已经让工作室发声明——”
“我不要声明。”
“知意。”
“删掉。”
沈曜终于也被她的语气激起火。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怪到我身上？我发微博的时候又不知道会有人跑去南城！”
“所以现在知道了。”
“我可以道歉，可以让人赔门，我甚至——”
“谁要你赔门？”
沈知意声音突然抬高。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冲他发火。
巷子里的人都下意识看过来。
她却已经顾不上。
“谁要你的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他们别碰这里！”
沈曜愣住。
沈知意眼眶还是红的。
“你们怎么说我都行。”
“说我抢房间，抢婚约，说我回来图沈家的钱，我都可以不管。”
“但是这里不行。”
她转头看着那扇门。
声音慢慢低下来。
“这是我外婆的家。”
沈曜一时没说话。
“她已经死了。”
沈知意说。
“她什么都不知道。”
“也没拿过你们沈家任何东西。”
“这些事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电话那边终于传来一句很低的：
“对不起。”
沈知意闭了闭眼。
“你可以不认我。”
“也可以继续觉得沈明珠才是你妹妹。”
她停了一下。
“但别碰她。”
“也别让你的人碰她留下的东西。”
沈曜呼吸明显乱了一瞬。
“知意，我没有不认你。”
沈知意听见这句话。
反而笑了一下。
带着一点疲惫。
“有区别吗？”
电话挂断。
沈曜再打过来。
她没接。
半小时后。
那条挂了将近一天、已经转发几十万次的微博。
删除。
工作室随后发出正式声明，明确要求粉丝停止对任何非公众人物的攻击、搜索、线下骚扰，并表示会配合警方追究涉及人肉、破坏私人财产者的责任。
网上依然吵得厉害。
有人说沈曜怂了。
有人说真千金逼哥哥删微博。
也有人终于开始问：
【等等，所以到底是谁先把一个普通女孩的信息扒出来的？】
沈知意没有再看。
夜里。
她留在南城。
陈奶奶已经回家。
街坊也散了。
旧屋重新安静下来。
她一个人坐在门槛上。
手边放着那只碎过、如今已经修到只差一颗石榴石的胸针。
手机亮了一次。
许婉清发来：
【知意，妈妈在来的路上。】
紧接着是沈景舟。
【门的事我知道了，你人有没有受伤？】
沈砚川则只有一句。
【人已经查到了。】
最后。
沈曜发来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沈知意没有点开。
她只是看着那几个名字。
忽然发现一件事。
原来被一家人找回来以后。
不一定会马上多出五六个爱她的人。
有时候。
只是突然多了很多个可以伤到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