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在南城住了两天。
旧屋的门重新刷过。
陈奶奶找来的师傅手艺一般，调出来的颜色比原来深了一点。新漆盖住了那些难看的字，也把林素琴当年留下的刷痕一起盖住了。
师傅临走前还问：“要不要干脆换扇新门？这门里面都朽了。”
沈知意摇头。
“不换。”
“不换以后还是得修。”
“坏了再说。”
师傅没再劝。
沈知意站在门口，看着那层还没完全干透的新漆。
她知道自己留不住所有东西。
胸针可以修，门可以重新刷，外婆睡过的床早晚会坏，老铺子的墙也总有一天会拆。
可至少现在，她还想让它们在原来的地方多待几年。
周一下午，她才回海城。
许婉清从早上开始问了三次几点到家，沈知意最后都只回了一句：
【下午有课，晚上再说。】
不是故意躲。
她确实有课。
学校论坛那篇帖子已经删了，相关账号也被处理得差不多。可事情显然没真正过去。
从停车场到学院楼不过几百米，沈知意至少感受到七八道明显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有人认出她。
有人低声说话。
还有人举起手机。
沈知意没管。
走进实验室以后，她先把那枚已经修复大半的胸针拿出来。
缺的那颗石榴石还没找到。
导师替她联系了一个做老首饰修复的老师，对方说手里也许有同年代拆件留下的裸石，让她有时间过去看看。
沈知意正准备回消息，周晴端着咖啡进来。
“外面又有人拍你。”
“随便。”
“你真不准备发个声明？”
“发什么？”
“从头到尾解释一遍啊。”
周晴拉开椅子坐下，“房间不是你抢的，婚约是你不要的，生日宴也不是你抢沈明珠的。还有你三哥那条微博，虽然删了，但现在一堆人都默认他删是被家里逼的。”
沈知意抬头。
“我解释了，他们信吗？”
“至少你说过。”
“然后呢？”
周晴张了张嘴。
“继续跟陌生人证明我没做过那些事？”
沈知意把胸针翻过来检查背面的焊口，“今天证明我没抢房间，明天证明没逼沈明珠哭，后天可能还要证明我回沈家不是为了钱。”
周晴一时没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叹气。
“你这家庭关系是真麻烦。”
“我也这么觉得。”
沈知意说得一本正经。
周晴被逗笑。
实验室门在这时被人敲了两下。
一个师弟探进脑袋。
“知意姐，楼下有人找。”
“谁？”
“不认识。”
他想了想，“穿西装，挺高。”
周晴立刻来了精神。
“顾砚臣？”
沈知意看她。
“你怎么知道？”
“豪门新闻看多了。”
“……”
沈知意不太想下去。
但人已经来了。
她把胸针放进盒子，洗了手才下楼。
顾砚臣就在学院一楼大厅。
他今天不是一个人，旁边还有助理和两个学校方面的人，大概是来谈合作。看到沈知意从楼梯下来，他跟同行的人说了两句，独自朝她走过来。
“方便聊几分钟？”
“不方便会怎样？”
顾砚臣顿了一下。
“那我改天再来。”
这回答倒让沈知意有点意外。
前几次见面，这人身上多少带着一种习惯别人配合他的理所当然。
今天好像收敛了不少。
她看了眼时间。
“十分钟。”
两人走到教学楼外。
风有点大。
沈知意靠在廊柱边，“说吧。”
顾砚臣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了她几秒。
“南城的事情，处理好了？”
沈知意眉心微动。
“你知道？”
“网上有人发过现场照片。”
“已经处理好了。”
“人也找到了。”
这次轮到沈知意看他。
“沈砚川告诉你的？”
“不是。”
顾砚臣说，“我也让人查了。”
“为什么？”
“那几个账号最开始参与过婚约谣言。”
他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一份很简短的整理。
沈知意没有接，只低头看了一眼。
最早几个把校园帖子搬到公开平台的营销账号，其中两个在几天内频繁发过沈家真假千金相关内容。
爆料角度几乎完全一致。
真千金回归。
假千金被逼退让。
婚约易主。
亲哥公开站队。
最后再到人肉沈知意学校和外婆住址。
顾砚臣说：“有人在带节奏。”
“乔妍？”
“不是她。”
“那是谁？”
“目前只能查到营销号收过钱，付款账户还在转。”
沈知意神情淡下来。
“沈明珠知道吗？”
顾砚臣看着她。
“为什么先问她？”
“因为舆论一直在替她说话。”
这是很自然的怀疑。
可沈知意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没有证据，我不会算到她头上。”
顾砚臣没出声。
沈知意注意到他的表情。
“怎么？”
“没什么。”
“你今天就是来告诉我这个？”
“还有一件事。”
顾砚臣收起手机。
“南城那两个线下骚扰的人，其中一个不是沈曜的粉丝。”
“嗯。”
警方已经告诉过她。
“他们是从营销号组织的群里拿到地址。”
顾砚臣说，“最先放出地址的账号已经注销。我这边的人还在查。”
沈知意沉默两秒。
“谢谢。”
“我还没查出来。”
“至少你在查。”
她分得很清楚。
谁帮了忙，就说谢谢。
至于之前的不愉快，是另一回事。
顾砚臣却没有因为这句谢谢轻松。
他看着面前的女孩。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他确实以为她回来以后一定会争。
这是太容易得出的结论。
一个在普通家庭生活二十一年的女孩，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出生于沈家。
财富。
地位。
父母。
三个哥哥。
还有一桩所有人从小默认的婚约。
正常人很难做到毫不在意。
更何况她刚回来，明珠就在失去。
换房间。
改婚约。
沈家长辈态度变化。
每一件事看起来都像是此消彼长。
所以他本能地把明珠放在了需要保护的位置。
直到真正去查网上那些东西。
顾砚臣才第一次完整看清几件事。
所谓“抢最大的房间”。
沈知意住的是沈家以前的储物间。
所谓“抢婚约”。
是她第一次见面就要求取消。
所谓“逼明珠在生日宴让位置”。
她自己从头到尾站在合照最外侧。
甚至那一天，本来就是她的生日。
她没有说。
沈家全家也没有一个人记得。
还有那扇被泼漆的旧门。
那个被网友叫作“回来摘桃子”的女孩，在海城拥有一整栋别墅的亲生家庭，却依然固执地保留着南城一套老旧的小房子。
顾砚臣忽然意识到。
他以前觉得她想得到的那些东西。
也许她根本没有那么想要。
“沈知意。”
“嗯？”
“之前的话。”
顾砚臣停顿了一下。
“我收回。”
沈知意明显没反应过来。
“哪句？”
“我说你刚回来，可能会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想起来了。
“哦。”
就一个字。
顾砚臣等了一会儿。
“没了？”
沈知意有点莫名其妙。
“那要我说什么？”
“……”
“原谅你？”
顾砚臣没说话。
沈知意笑了一下。
“也没严重到需要原谅。”
这句话听起来应该让人轻松。
偏偏顾砚臣更不舒服。
因为她的意思似乎是——
你的误解没有重要到值得我记很久。
“婚约的事情，我已经跟家里提了。”
他说。
“顾叔叔同意？”
“还在谈。”
“那谈好通知我。”
“你真的这么想解除？”
沈知意看他。
顾砚臣很快改口：“当我没问。”
“你最近进步挺快。”
“什么？”
“至少知道问题问错了可以自己撤回。”
顾砚臣竟然被她说得没脾气。
沈知意看了眼手机。
“十分钟到了。”
她转身准备回教学楼。
顾砚臣忽然叫住她。
“后天沈氏慈善晚宴，你会去吗？”
“什么晚宴？”
“沈氏每年都有的秋季慈善晚宴。”
沈知意确实不知道。
“没人跟我说。”
“现在应该会说。”
顾砚臣看了她一眼，“网上的舆论还没彻底停，沈家大概会希望你和明珠一起出现。”
他说中了。
当天晚上，沈知意刚回沈家，许婉清就找到了她。
“后天晚上有个慈善晚宴。”
母女俩坐在小客厅。
许婉清说得很小心：“往年明珠都会去，今年你回来了，妈妈想带你一起。”
“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
许婉清立刻说，“就是认识一些家里的朋友。”
停了一下，又补充：“最近网上那些话太难听。你和明珠一起出现，也能让别人知道，你们之间根本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沈知意抬眼。
“所以还是为了澄清？”
许婉清脸色一僵。
“不是。”
“那如果没有热搜，我也会去吗？”
“当然。”
许婉清回答得很快。
“你是我女儿，沈家的活动当然要去。”
这句话让沈知意没有再拒绝。
“好。”
许婉清明显松了口气。
随后从旁边拿出礼服图册。
“妈妈已经让人送了几套来，你挑喜欢的。”
沈知意翻了两页。
刚准备说话，沈明珠从门口进来。
“你们在挑礼服？”
许婉清笑着说：“帮你姐姐选后天晚宴的。”
沈明珠凑过来。
“姐姐穿深色好看。”
她翻了两页，很快指着其中一条黑色长裙，“这个。”
沈知意也觉得不错。
“那就这条。”
许婉清一愣。
“这么快？”
“衣服而已。”
“那首饰呢？”
“我有。”
许婉清原本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笑了。
“行，听你的。”
沈明珠坐到旁边。
气氛难得轻松。
佣人端来水果。
许婉清一边给两个女儿挑，一边问晚宴当天的安排。
沈知意低头看着手里的礼服图册。
这时手机亮了一下。
顾砚臣发来一条消息。
【最早的营销号找到一部分转账记录了。】
紧接着是第二条。
【来源和沈家有关系。】
沈知意手指停住。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
顾砚臣第三条消息进来。
【但暂时不能确定是谁。】
沈知意抬头。
坐在她对面的沈明珠正低着头吃草莓。
察觉她看过来，女孩抬起脸。
“姐姐？”
“怎么了？”
“没什么。”
沈知意按灭手机。
她没有问。
没有证据以前。
她不想怀疑任何人。
只是两天后的晚宴。
忽然没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