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酒店那边把恢复后的监控送到了沈家。
沈知意一夜没怎么睡。
天快亮的时候才眯了一会儿,醒来时房间里还是昨晚的样子。被翻开过的抽屉已经重新合上,桌边放着那只修到一半的胸针,黑色副卡压在首饰盒下面,只露出一点边角。
楼下很安静。
昨晚折腾到凌晨,沈家大部分人都没休息好。
沈知意洗漱完,下楼的时候,沈砚川正站在客厅落地窗边接电话。
看见她,他说了句“好,我知道了”,很快挂断。
“监控恢复了。”
沈知意脚步停住。
“嗯。”
“酒店寄存区原本被花架挡住的那七分钟,侧门另外一只摄像头拍到了一部分。”
沈砚川说到这里,眉头压得很低,“有个临时服务员进去过。”
“昨天说的那个?”
“是。”
“她碰了我的包?”
“拍到了。”
这三个字落下来,客厅像安静了一瞬。
沈知意站在楼梯最后一级,没动。
沈砚川把平板递给她。
画面不算清楚。
酒店侧门的摄像头角度很偏,只能看见寄存区的一小部分。晚上八点十七分,一个穿酒店制服的女人推着花架过去,挡住主摄像头以后,又绕到寄存架里面。
她在那里待了不到两分钟。
出来时,两手空空。
后续监控里,她换掉制服,从员工通道离开酒店,再也没有回来。
时间恰好在沈知意去过二楼休息室之后。
沈知意看完,把平板还给他。
“人找到了吗?”
“还没有。”
“那条项链呢?”
“警方那边已经确认酒店工作人员的身份信息是假的。”
沈砚川说,“她进酒店做临时工只用了三天,账户也是借用别人身份开的。”
“赵曼玲?”
沈砚川明显顿了一下。
“顾砚臣跟你说了?”
“嗯。”
“她和这个女人有资金往来,但现在还不能确定项链是不是她安排的。”
还是那句话。
不能确定。
要查。
可这一次,沈知意听着已经没太大感觉。
至少一件事够确定。
项链不是她放进去的。
许婉清正好从楼上下来。
她身上还穿着家居服,大概也是刚醒。听见最后几句,脚步突然快了。
“查到了?”
沈砚川点头。
“拍到有人碰知意的包。”
许婉清站住。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她昨晚应该一直在等这个结果。
可真正等到以后,并没有想象中的松一口气。
反而更难受。
因为越能证明沈知意没有拿,昨晚那场搜查就越显得刺眼。
“知意。”
许婉清走过来。
“妈妈昨天……”
沈知意看着她。
“我知道。”
“不是。”
许婉清摇头,“你不知道。”
她眼睛很快红了,“妈妈昨天应该直接相信你的。”
沈知意沉默了一下。
“你说过相信我。”
“可我还是让他们搜了。”
许婉清声音越来越低。
沈知意没有纠正。
其实不是许婉清“让”搜的。
是她自己提的。
可她为什么会提,所有人都明白。
楼上传来脚步声。
沈曜也下来了。
头发乱得厉害,明显没睡醒。
“是不是找到人了?”
沈砚川把事情说了一遍。
沈曜听完第一反应不是轻松。
而是低低骂了句脏话。
“我就知道。”
他说着抬头看向沈知意。
两个人视线撞上。
沈曜张了张嘴。
像是想说昨晚自己站过她这边。
又觉得这时候邀功实在难看。
最后只说:“等人抓到,我看她还能怎么编。”
沈知意没说什么。
佣人已经把早餐摆好。
几个人坐下。
谁也没什么胃口。
沈宏远八点左右从书房出来。
沈砚川重新汇报了一遍。
他听完以后只问:“酒店那边怎么说?”
“愿意配合全部调查。”
“损失和责任让法务谈。”
“已经安排。”
“人继续找。”
沈宏远说完,目光落到沈知意身上。
父女俩隔着餐桌。
他沉默两秒。
“昨晚的事情,是家里处理得不好。”
这大概已经算道歉。
很沈宏远式的道歉。
不说“我不该怀疑你”。
只说“处理得不好”。
沈知意低头喝了口水。
“嗯。”
沈宏远眉头微皱。
显然不太喜欢她这种反应。
“项链价值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故意针对沈家。”
“我知道。”
“你最近在外面可能也不安全,让司机接送。”
“不用了。”
“网上的事情还没彻底过去。”
“我自己会注意。”
“知意。”
沈宏远声音重了一点,“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沈知意握着杯子的手停住。
“我没闹脾气。”
“那就听安排。”
“爸。”
她抬头看他。
“昨天我的房间被搜了。”
餐桌安静。
沈宏远脸色沉下来。
“已经证明不是你。”
“对。”
“那事情就结束了。”
沈知意看了他几秒。
忽然明白了。
对沈宏远来说,事情确实结束了。
怀疑。
调查。
找到证据。
洗清嫌疑。
流程闭环。
以后再给她一些补偿,把昨晚那点不愉快盖过去,生活继续往前走。
可她不是一宗可以结案的商业纠纷。
“我想搬出去住。”
这句话出来以后,餐桌上所有人都停了。
许婉清最先反应。
“什么?”
“学校附近那套公寓一直空着。”
沈知意说,“最近实验室事情多,我搬过去方便一点。”
“不行。”
许婉清几乎没有考虑。
“你才回家多久?”
“我不是不回来。”
“住学校附近和住家里能一样吗?”
“以前一直这么住。”
许婉清眼圈立刻红了。
“以前是以前。”
“现在你有家了。”
这句话让沈知意安静了一下。
以前听到“你有家了”,她会觉得心里有一点暖。
今天却不知道该怎么接。
沈曜忍不住插话。
“为昨天那件事?”
“有一点。”
沈知意没有否认。
“不是都查清了吗?”
他说完以后自己先发现不对,声音停住。
沈知意看向他。
沈曜抿了下唇。
“我不是说你不该介意。”
“我知道。”
“那你……”
“我只是想出去住几天。”
沈知意说,“安静一点。”
许婉清摇头。
“妈妈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又是保证。
沈知意脑子里突然掠过很多句话。
以后不会再让你献血。
下周一定陪你去南城。
明年一定提前给你好好过生日。
每一句说的时候都是真的。
她也从没觉得许婉清故意骗她。
可后来总会有新的事情。
新的意外。
新的“妈妈没办法”。
沈知意没有把这些说出来。
“妈,我不是断绝关系。”
她语气缓下来,“只是搬回学校附近。”
许婉清还是不肯。
“住在家里也可以上学。”
“我最近回来睡得不太好。”
这一句让许婉清没了声音。
沈知意低头继续喝水。
过了一会儿。
沈砚川忽然说:“让她搬吧。”
许婉清猛地看他。
“砚川。”
“她现在留在这里也不会舒服。”
沈砚川看了一眼沈知意,“公寓安保我会重新安排。”
“不用。”
沈知意说。
“这是底线。”
“原本小区就有门禁。”
“最近刚出过人肉。”
两个人对视几秒。
最后沈知意没再争。
“随你。”
她站起来。
“我下午搬。”
许婉清也跟着起身。
“这么急?”
“东西本来就不多。”
是啊。
她回来时只有一个行李箱。
过了这么久。
真正属于她的东西,还是只够装满一个行李箱。
上午十一点。
沈知意开始收拾。
衣服。
电脑。
书。
外婆的旧工具。
修了一半的胸针。
至于沈家送来的那些东西,仍然留在抽屉。
许婉清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手表不带?”
“不常戴。”
“包呢?”
“我有。”
“那几件首饰……”
“先放着吧。”
许婉清嘴唇动了一下。
她突然发现,自己居然想不出还有什么东西是沈知意一定会带走的。
沈明珠站在她身后。
脸色比往常更白。
“姐姐。”
沈知意回头。
“嗯?”
“你搬出去,是不是因为我?”
“不是。”
“可是如果不是我,最近也不会有这么多事。”
沈知意把行李箱拉链拉上。
“网上的事不是你发的,项链也还没证明跟你有关。”
“可……”
“谁做的算谁的。”
沈知意说,“不用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沈明珠眼眶慢慢红了。
沈知意却没再安慰。
下午一点半。
行李放进车里。
许婉清一直送到门口。
她问了三次:
“周末回来吃饭吗?”
沈知意最后说:“有空就回来。”
“那妈妈给你做你喜欢的辣菜。”
“好。”
“公寓缺什么告诉妈妈。”
“嗯。”
许婉清还想说。
沈知意却已经拉开车门。
她坐进去。
发动汽车。
车开出沈家大门的时候,后视镜里还能看见许婉清站在原地。
旁边是沈明珠。
再远一点。
沈曜也出来了。
沈知意看了一眼。
收回视线。
她不是决裂。
也不是离家出走。
只是第一次觉得。
也许离他们远一点。
所有人都会轻松一点。
车彻底消失以后。
沈宏远从屋里出来。
许婉清还站在门口。
“人呢?”
“走了。”
她声音很低。
沈宏远皱眉。
“让她住两天。”
“等气消了,自然会回来。”
许婉清转头看丈夫。
不知道为什么。
这句话让她心里突然很不舒服。
可她也说不出哪里不对。
最终只低声道:
“希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