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回公寓以后，沈知意睡了回沈家以来最好的一觉。
没有佣人敲门。
没有半夜急促的脚步声。
也没有谁突然病倒。
她从晚上十一点一直睡到第二天上午九点半，醒来以后甚至花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已经不在沈家。
窗帘没拉严。
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
客厅很小。
茶几上还放着她之前没喝完的矿泉水，厨房里只有鸡蛋、牛奶和半袋冻饺子。
却有一种很久没感受到的松弛。
沈知意洗漱完，自己煮了十几个饺子。
吃到一半，家庭群里弹出消息。
许婉清：【醒了吗？】
她回复：
【醒了。】
【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
对面隔了一会儿。
【妈妈让司机给你送点汤。】
沈知意看了一眼厨房那只刚洗完的碗。
【不用了。】
许婉清没有坚持。
只发：
【好，有事一定告诉妈妈。】
沈知意回了一个嗯。
然后放下手机。
接下来三天。
她的生活像突然被按回了原来的轨道。
上课。
实验室。
修胸针。
接设计稿。
晚上偶尔和周晴去学校后门吃烧烤。
没人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沈知意也没有刻意避开沈家。
沈景舟会发消息问她有没有按时吃饭。
沈曜发过两次骚扰旧屋事件的处理进展。
沈砚川只让助理确认了一次公寓安保。
许婉清每天都会发一句。
有时候是早安。
有时候提醒降温。
有时候问她实验做到几点。
很普通。
普通得沈知意慢慢觉得，搬出来或许真是个不错的决定。
距离远一点。
反而没那么容易互相失望。
第四天下午。
沈知意刚结束一节专业课。
从教学楼出来时，远远看见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她脚步顿了一下。
车边站着许婉清。
没有司机陪。
也没有佣人。
女人穿一件浅色风衣，手里拎着保温袋，像是等了有一会儿。
沈知意第一反应居然是：
她来看我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得太快。
快到她自己都没防住。
许婉清也看见她。
立刻笑起来。
“知意。”
沈知意走过去。
“妈，你怎么来了？”
“今天正好没事。”
许婉清把保温袋递给她，“给你炖了汤。”
“不是说不用送吗？”
“妈妈自己来，不算送。”
这句话有点孩子气。
沈知意没忍住笑。
“你在这儿等多久了？”
“没多久。”
“脸都吹白了。”
“真没多久。”
两个人站在教学楼前。
来来往往不少学生。
有些人已经认出沈知意。
也有人在看许婉清。
沈知意不太喜欢被围观。
“去前面咖啡厅吧。”
“好。”
母女俩走进去。
许婉清没有点咖啡，只要了杯温水。
保温袋打开。
里面除了汤，还有两盒洗好的水果。
草莓去掉了蒂。
橙子切成小块。
甚至还有一小盒辣萝卜。
沈知意看着最后一样。
“谁放的？”
“妈妈。”
“你不是不吃辣？”
“我不吃，又不是不能买。”
许婉清笑得有点得意，“上次答应给你做辣菜，总也没机会。”
沈知意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点。
她拿筷子夹了一块。
“挺好吃。”
“真的？”
“嗯。”
许婉清明显更高兴。
她坐在对面，看女儿把汤喝了大半。
没有提回家。
没有提项链。
也没有哭着道歉。
只是问学校忙不忙。
问胸针修得怎么样。
问公寓热水好不好。
沈知意回答得比以前多。
这种感觉很好。
好到她甚至开始觉得，或许以后可以一直这样。
不住在一起。
但偶尔见面。
慢慢了解。
一样可以成为母女。
汤快见底时。
许婉清握着杯子的手忽然收紧了一点。
“知意。”
沈知意抬头。
“嗯？”
许婉清刚才还带着笑的神情，慢慢变了。
那变化很细。
可沈知意太熟悉了。
因为过去每一次沈明珠出事以前，许婉清都会露出类似的表情。
她心里的那点暖意突然停住。
“是不是有事？”
许婉清显然没想到她这么快看出来。
“妈妈本来想等你吃完再说。”
沈知意放下筷子。
“说吧。”
“明珠昨天晚上又住院了。”
咖啡厅里很吵。
旁边有人在笑。
咖啡机发出蒸汽声。
许婉清这句话却格外清楚。
沈知意看着她。
过了好几秒。
“严重吗？”
“暂时稳定。”
“那就好。”
“可是景舟说，她最近反复得太频繁。”
许婉清手指慢慢绞在一起，“医生建议再做一轮更详细的检查，包括亲属方面的配型和遗传筛查。”
果然。
沈知意忽然觉得嘴里的萝卜有点咸。
“所以呢？”
“沈家所有人都会做。”
许婉清说得很快，“你爸爸、大哥、景舟、沈曜，我们都会去。”
“然后？”
“你跟明珠……”
她停顿一下。
“血型和之前的匹配情况比较特殊。”
“医生希望你也做。”
沈知意没有说话。
许婉清眼睛慢慢红了。
“知意，妈妈知道你刚搬出去，也知道这时候来找你很不好。”
“是二哥让你来的？”
“不是。”
“医生？”
“医生只是说最好家属都配合筛查。”
“那是你自己来的。”
许婉清顿了一下。
“嗯。”
沈知意看着面前的保温袋。
汤。
草莓。
橙子。
辣萝卜。
她刚刚还在想。
这是许婉清第一次什么都不为，只是主动来看看自己。
原来还是有事。
这一刻最难受的甚至不是配型。
而是她刚才真的高兴过。
“妈。”
“嗯？”
“如果沈明珠没住院。”
沈知意停了一下。
“你今天会来吗？”
许婉清整个人僵住。
咖啡厅里很吵。
可她们之间安静得过分。
“知意……”
“我就问一下。”
许婉清嘴唇动了几次。
“妈妈这些天一直想来看你。”
“嗯。”
“真的。”
“那你为什么今天来了？”
许婉清没回答。
沈知意低头。
答案已经够清楚。
不是说母亲一点都不想她。
只是想她这件事。
永远可以等。
沈明珠的事情不能。
“检查什么时候？”
沈知意问。
许婉清猛地抬头。
“明天。”
“几点？”
“上午九点。”
“我十点半有课。”
“检查应该来得及。”
“地址发我。”
许婉清眼泪一下掉下来。
“知意。”
沈知意把保温盒盖好。
“我只是去检查。”
“妈妈知道。”
“不是答应后面所有事情。”
“知道。”
许婉清连连点头。
她伸手想握沈知意。
沈知意这一次没有躲。
只是被握住以后，也没有回握。
快离开咖啡厅的时候。
许婉清又说：
“知意。”
“嗯？”
“妈妈不是只有明珠有事才会想你。”
沈知意站在门口。
回头看她。
许婉清眼里全是急切。
像是特别害怕她不信。
沈知意沉默几秒。
最后说：
“那下次没事的时候，也来看看我吧。”
许婉清眼泪一下更多了。
“好。”
她答应。
沈知意点头。
转身走进下午的阳光里。
她没有回头。
也不知道这一次所谓的“下次”。
还要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