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是在病房外听见的。
许婉清回医院以后，眼睛一直是红的。
她没有主动说发生了什么。
只把那份评估资料交给医生，然后说：
“知意暂时不同意。”
主治医生点头。
“这是她的权利。”
“还有其他方案吗？”
“我们会继续评估。”
医生没有表现出失望。
也没有劝许婉清再去做工作。
反而说得很明确。
“沈太太，我还是那句话，现在只是准备治疗路径，不是说少一个供者候选就没有办法。家属可以着急，但不要把这种压力转嫁给另一个年轻人。”
许婉清脸色更难看。
“我没有想给她压力。”
医生没有反驳。
“那就好。”
门外。
沈明珠原本只是出来找母亲。
听到这里。
脚步停住。
她站在墙边，手上还戴着医院腕带。
直到医生走远。
才慢慢走出来。
“妈妈。”
许婉清回头。
立刻擦了下眼睛。
“怎么出来了？”
“姐姐不愿意做检查？”
许婉清愣住。
“你听见了？”
沈明珠没回答。
“为什么要她做？”
“只是多一个治疗选择。”
“她前面不是已经给我献过两次血了吗？”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许婉清张了张嘴。
突然答不上来。
医学上当然不一样。
可对两个女孩来说。
似乎又没有那么不一样。
都是沈明珠出问题。
然后有人去找沈知意。
“我不要。”
沈明珠说。
“什么？”
“我不要姐姐做。”
她声音不大，却很坚决。
许婉清皱眉。
“明珠，这是医生——”
“医生也说自愿。”
“你现在别管这些。”
“为什么不管？”
沈明珠眼睛一点点红了，“身体是姐姐的，我为什么不能管？”
许婉清看着她。
“你姐姐已经拒绝了。”
“那你还哭什么？”
一句话。
把许婉清问住。
沈明珠从小太熟悉母亲。
她知道许婉清什么时候是真累，什么时候是担心，什么时候又是偷偷哭过。
“你是不是又去求姐姐了？”
“明珠。”
“是不是？”
许婉清没说话。
沈明珠眼泪一下掉下来。
“妈妈，你别再去了。”
“你现在身体要紧。”
“那她呢？”
沈明珠声音发颤，“她上次晕倒的时候，你不是也答应不再让她帮了吗？”
许婉清彻底无言。
沈明珠擦掉眼泪。
“我不做这个方案也可以。”
“医生没说一定不做就不行。”
“你别去找她。”
说完。
她转身回病房。
许婉清在原地站了很久。
既心疼。
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堪。
因为最后替知意说“不”的。
居然是躺在病床上的明珠。
晚上七点。
沈知意才看到那些消息。
她没有直接回复。
先回公寓。
开灯。
放包。
洗手。
把冰箱里剩下的半盒牛奶拿出来。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坐到沙发上。
聊天框里。
沈明珠最后一句仍停在那里。
【我不要你救我。】
沈知意敲字。
【医生只是说做评估。】
对面几乎秒回。
【我知道。】
【但如果后面真的需要呢？】
沈知意没有打字。
沈明珠下一条自己来了。
【你是不是还得继续做别的？】
【所以别做了。】
沈知意看了很久。
最后问：
【你不怕？】
这一次。
对面很久没有回复。
正在输入出现。
消失。
再出现。
几分钟后。
只有两个字。
【怕啊。】
沈知意手指停住。
沈明珠又发：
【特别怕。】
【我晚上经常睡不着。】
【每次指标不好，我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哪天突然就醒不过来了。】
这些话。
她从来没有在沈家人面前真正说过。
在许婉清面前，她会说没事。
在哥哥们面前，她会开玩笑。
只有现在。
隔着手机。
她第一次把“怕”说得这么直接。
【但是我怕，也不能说明你就该救我。】
沈知意盯着这句话。
过了很久。
回：
【知道了。】
沈明珠发来一个笑脸。
很普通。
后面又跟：
【姐姐，你别生妈妈的气。】
沈知意原本稍微松开的神情停了。
这句话太熟悉。
明珠没错。
妈妈也没恶意。
三哥只是冲动。
爸爸只是不懂表达。
每个人的伤害后面。
总有人出来替另一个人解释。
她没有回这句。
沈明珠大概察觉到了。
很快撤回。
改成：
【你今天吃饭了吗？】
沈知意回：
【没有。】
【快去吃。】
【嗯。】
聊天结束。
沈知意把手机放下。
她并没有因为沈明珠那几句话，就突然对这个名义上的妹妹产生多深的感情。
但至少这一刻。
她很确定。
那个正在病房里害怕自己会不会死的人，没有理所当然地觉得她应该救。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上午。
沈知意去学校。
许婉清没有发早安。
家庭群也没人提昨天的事情。
像所有人都默契地避开。
中午，沈景舟电话打来。
“有空？”
“十分钟。”
“明珠跟你说了？”
“说了。”
“她昨晚自己跟医生提了，不希望再联系你做供者评估。”
沈知意靠在实验楼窗边。
“医生怎么说？”
“先暂停。”
“其他方案呢？”
“在继续做。”
“哦。”
沈景舟停了一下。
“你昨天跟妈吵架了？”
“没有。”
“她回来哭了。”
“那也不算吵架。”
“你说什么了？”
沈知意想起咖啡厅那句“她是条命”。
又想起自己问的三个字。
忽然不想复述。
“没什么。”
“沈知意。”
“真没什么。”
这一次沈景舟没有继续追。
“行。”
“还有事吗？”
“有。”
“说。”
“妈今天本来要去找你。”
沈知意眉心一跳。
“又干什么？”
“道歉。”
“……”
沈景舟在电话那边似乎笑了一下。
“我拦了。”
“为什么？”
“你现在应该不想看见她。”
沈知意沉默两秒。
“你最近哥哥占比上涨了一点。”
“多少？”
“百分之三十。”
“才三十？”
“昨天本来掉回二十了。”
沈景舟低笑一声。
“行，慢慢涨。”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
挂电话以前。
沈景舟忽然说：
“知意。”
“嗯？”
“你拒绝没有错。”
沈知意安静下来。
“就算明珠没有主动说不要，你也可以拒绝。”
“知道。”
“不是因为她替你拒绝以后，你才有资格不做。”
沈知意没有立即说话。
走廊外面有人抱着实验材料经过。
午后的阳光照进来。
她慢慢靠回窗边。
“二哥。”
“嗯？”
“你知道我昨天最生气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我妈来找我做检查。”
沈知意看着楼下的人。
“是我有一瞬间，真的觉得我不答应，就像在看着一个人去死。”
电话那边安静了。
“可那不应该是你的责任。”
沈景舟说。
“嗯。”
“所以以后先想你自己。”
沈知意笑了一下。
“你这个医生思想觉悟不太像沈家人。”
“少给我扣帽子。”
她笑得更明显。
挂断电话。
心情比早上轻了一点。
下午。
导师让她去一趟办公室。
“周五你是不是约了人？”
沈知意一愣。
“你怎么知道？”
“沈氏的人联系我。”
“联系你干什么？”
“问w是不是海大的人。”
沈知意眉头瞬间皱起。
“你说了？”
导师推了下眼镜。
“我是那种人？”
“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海大这么多人，我哪知道哪个是w。”
沈知意松了口气。
导师看她两秒。
“你打算一直藏？”
“没藏。”
“那为什么不公开？”
“麻烦。”
“也是。”
导师把一份资料递给她，“沈氏这次那个项目我看了，你真准备去聊？”
“嗯。”
“不是拒了很多次？”
“聊不等于接。”
“你大哥知道你是谁吗？”
“不知道。”
导师忽然笑了。
“那周五有意思。”
沈知意看他。
“老师。”
“怎么？”
“你最近是不是太闲？”
“滚。”
沈知意拿着资料出去。
走到门口时。
导师又叫她。
“知意。”
“嗯？”
“家里的事情跟工作分开。”
“我知道。”
“该拒就拒，别因为是你大哥就不好意思。”
沈知意笑了一声。
“你可能不太了解我。”
“也是。”
导师摆摆手。
“去吧。”
沈知意关门。
手里的资料正好露出第一页。
【沈氏秋冬高级珠宝系列项目提案。】
周五下午三点。
她和沈砚川。
一个作为沈氏负责人。
一个作为w。
会第一次正式坐在一张工作桌前。
而另一边的沈砚川直到现在还在让助理调查——
这个难约到极点的w。
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