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婉清十一点二十就到了。
比约定时间早十分钟。
还是上次那辆车,还是学校东门。
不同的是,她今天没有带保温袋。
也没有水果。
车门打开的时候,沈知意几乎一眼就看见了放在后座上的医院文件袋。
她没上车。
“附近找地方说吧。”
许婉清愣了一下。
“外面冷。”
“咖啡厅两分钟。”
最终两个人还是去了上次那家店。
相同的位置。
靠窗。
许婉清点了一杯温水。
沈知意什么都没点。
服务员离开以后,桌上只剩那个白色文件袋。
谁都没先碰。
“医生怎么说?”
沈知意先问。
许婉清把文件拿出来。
“今天几个专家一起会诊,明珠现在用的方案效果不太稳定,他们想提前准备其他选择。”
“什么选择?”
“妈妈也没完全听懂。”
许婉清像是怕说错,把医生写的说明推过去,“要再做一组检查。只有检查合适,后面才有讨论的可能。”
沈知意低头。
内容写得很谨慎。
进一步遗传筛查。
组织相容性评估。
供者健康状态评估。
所有项目后面都反复注明:
自愿。
独立评估。
符合条件后仍需进一步讨论。
没有任何一句说——
沈知意必须做。
“医生要求我做?”
她问。
许婉清顿了顿。
“建议。”
“建议谁?”
“家里合适的人都可以先筛。”
“你们呢?”
“我们已经抽过了。”
“结果不合适?”
许婉清没有说话。
答案已经很明显。
沈知意把文件放回桌面。
“所以轮到我了。”
“知意。”
“我说错了吗?”
“不是轮到你。”
许婉清急着解释,“没有这种说法。只是你之前跟明珠有些指标比较接近,所以医生才觉得值得进一步看。”
沈知意没接话。
上一次。
血站调血来不及。
她符合。
所以问她。
这一次。
家里人的初筛不理想。
她的指标更接近。
所以又问她。
每一次单独拿出来,都合情合理。
没有人故意针对。
甚至连医生做的都是正常工作。
可所有合理的事情最后总能走到她面前。
“我不做。”
四个字。
许婉清怔住。
像是根本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么直接。
“什么?”
“进一步供者评估。”
沈知意看着她,“我不做。”
“知意,这只是检查。”
“我知道。”
“抽一点血,其他项目也不会——”
“妈。”
沈知意打断她。
“如果检查结果不合适,事情结束。”
许婉清愣了一下。
“对。”
“如果合适呢?”
这次。
许婉清没能马上回答。
沈知意看着她。
“然后你是不是还会来找我?”
“那时候会有医生跟你解释。”
“你会不会来?”
许婉清的嘴唇动了动。
很久才说:
“妈妈……当然希望你能救她。”
终于。
没有“只是检查”。
没有“先看看”。
没有绕。
沈知意反而笑了一下。
很浅。
“那这次不做,后面就不用谈了。”
“知意。”
许婉清眼睛一下红了。
“妈妈知道你前面已经受了很多委屈,也知道你身体还没完全养好,所以医生今天一提,我第一反应也是不想找你。”
“嗯。”
“真的。”
“我信。”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
答案很简单。
简单到许婉清反而不知道怎么说服。
她坐在对面。
眼泪一点点浮上来。
“你是不是还在怪妈妈?”
“跟怪不怪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跟我的身体有关系。”
沈知意语气很平。
“我前面已经短时间献过两次。”
“第二次我晕了。”
“二哥说我现在还有贫血。”
“如果只是普通的家属筛查,我可以做。”
“但如果这是为了把我往‘供者’这条路上继续评估,我不想。”
许婉清听懂了。
也正因为听懂,才更难开口。
她沉默很久。
“医生说不一定会走到那一步。”
“所以我现在拒绝,也不会立刻害到她。”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
许婉清握着纸杯的手不断收紧。
“明珠现在的情况……每多一个可能都是好事。”
沈知意没说话。
“她最近晚上睡觉都不敢关灯。”
许婉清声音越来越低,“她嘴上不说,其实很害怕。”
“妈也怕。”
“景舟是医生,他总说还没到最坏的时候,可妈妈看着她一次次进医院……”
她说不下去了。
眼泪掉在手背上。
沈知意安静地看着。
她并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如果林素琴躺在医院。
有人告诉她,某个检查也许能多一条治疗的路。
她大概也会去求人。
甚至可能比许婉清更急。
所以她没有觉得母亲恶毒。
只是——
“妈。”
许婉清抬头。
“你有没有想过。”
“什么?”
“如果我也害怕呢?”
女人一下愣住。
沈知意继续说:
“第一次献血的时候,我刚回沈家。”
“我连家里地址都不知道。”
“第二次,你明明知道医生不建议,还是来问我能不能少抽一点。”
许婉清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知道……”
“后来我晕了。”
“你答应过我,不会再有下一次。”
“知意,这次不是献血。”
“我知道不是。”
沈知意看着她。
“可每一次开始的时候,你们都告诉我,只是帮一点。”
“只是抽点血。”
“只是做个检查。”
“只是先配一下。”
她没有提高音量。
可一件件说出来以后,许婉清再也没法看她。
“如果检查合适,下一次呢?”
沈知意问。
“你是不是还会说,只是再帮一点?”
许婉清嘴唇发抖。
“妈妈不会逼你。”
“你从来都没逼过我。”
这句话让她抬起头。
沈知意笑了一下。
“你只是每次都哭着来问。”
“然后告诉我,明珠很危险。”
“你觉得那不算逼,对吗?”
许婉清眼泪突然掉得更凶。
“知意……”
沈知意停了。
她原本不想把话说得这么重。
可话一旦开了头。
这些日子压在一起的东西就很难再一件件咽回去。
许婉清擦了下眼泪。
“那你告诉妈妈怎么办?”
她声音已经哑了。
“她才二十一岁。”
“她什么都没做错。”
“她如果真的因为缺一个治疗机会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怎么办?”
沈知意手指忽然一僵。
那句“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听过太多次。
沈明珠当然没做错什么。
至少到现在。
她没有证据证明沈明珠做过那些真正伤害她的事。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没做错”好像自动等于——
那沈知意就应该多做一点。
“她是条命啊。”
许婉清哭着说。
话出口的一瞬间。
她自己都愣住了。
沈知意也静了。
咖啡厅里播放着很轻的音乐。
旁边有人敲键盘。
门被推开时,风铃响了一声。
所有声音都还在。
只有这张桌子像被彻底隔开。
沈知意看着自己的亲生母亲。
很久。
才问:
“那我呢?”
三个字。
许婉清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知意。”
“我不是命吗?”
“妈妈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沈知意低下头。
反而笑了一下。
“你只是太着急了。”
“话赶到这里,不小心说出来。”
许婉清急忙伸手抓她。
“知意,妈妈真的不是——”
沈知意往后退了一点。
没让她碰到。
这是她回来以后,第一次这么明确地躲开母亲的手。
许婉清动作僵在半空。
“我下午还有实验。”
沈知意站起来。
“检查我不做。”
“至少现在不做。”
“你回去告诉医生。”
“也告诉爸爸他们。”
许婉清跟着起身。
“知意。”
她脚步停了停。
没有回头。
“还有。”
“以后这种事,先让医生直接跟我说。”
“不要你来。”
许婉清站在原地。
“为什么?”
沈知意终于回头。
“因为医生告诉我风险。”
“你只会告诉我,明珠有多危险。”
说完。
她离开咖啡厅。
门口的风铃又响了一声。
许婉清没有追。
桌上那份供者评估说明还摊着。
最下方有一行很小的字。
【所有进一步评估均应基于本人充分知情及自愿。】
许婉清盯了很久。
突然觉得那两个字异常刺眼。
自愿。
她从来没有命令过沈知意。
也没有一次真的强迫她。
可直到今天。
她才第一次认真想——
前面那两次。
知意到底是真的愿意。
还是只是看不得她哭。
沈知意没有回公寓。
下午实验结束,她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了很久。
直到天快黑。
手机一直在震。
许婉清没有再打。
家庭群也安静。
只有沈景舟发来:
【妈去找你了?】
沈知意回:
【嗯。】
过了一会儿。
【你拒绝了?】
【嗯。】
沈景舟回复得很快。
【知道了。】
没有劝。
没有问原因。
沈知意盯着那三个字。
胸口那股一直压着的气,稍微松了一点。
她正准备收手机。
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不是沈景舟。
是沈明珠。
【姐姐。】
隔了几秒。
【你不用做。】
沈知意脚步停住。
第三条很快进来。
【我不要你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