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发烧是在两天后。
一开始只有三十七度八。
她没当回事。
最近改稿、上课,加上前几天抽血检查,身体本来就有点疲惫。
早上吃了药。
照常去学校。
中午温度降到三十七度二。
她以为就是普通着凉。
直到下午实验做到一半。
右下腹突然疼了一下。
不是很重。
像有人从里面拧了一把。
沈知意停住手里的镊子。
周晴正坐旁边画图。
“怎么了?”
“没事。”
“你脸怎么这么白?”
“贫血。”
“你最近怎么天天贫血?”
“贫血又不是今天才有。”
沈知意重新低头。
过了不到十分钟。
那阵痛又来一次。
这回明显更重。
她扶住桌边。
额头一下出了冷汗。
周晴终于发现不对。
“你别动。”
“我缓一下。”
“缓个屁。”
周晴伸手摸她额头。
下一秒直接骂人。
“你这叫没事?”
沈知意也愣了。
温度明显比中午高。
最后导师知道后,直接把她赶出实验室。
“去医院。”
“我回家睡一觉。”
“你要么自己去,要么我叫救护车。”
“老师。”
“选。”
沈知意认命。
“我自己去。”
导师还是不放心。
正好下午没课,亲自开车把她送到市一院。
路上。
沈知意靠在副驾驶。
腹痛比刚才缓了一点。
可发热越来越明显。
她整个人都发冷。
导师把空调温度调高。
“家里人通知了吗?”
沈知意闭着眼。
“不用。”
“你最近不是刚认亲?”
“嗯。”
“那为什么不用?”
沈知意想了想。
“他们忙。”
导师看她一眼。
没再问。
下午五点十分。
急诊。
体温三十九度一。
血象有异常。
右下腹压痛。
医生问了一圈病史,又开了超声和进一步检查。
“先留院观察。”
沈知意坐在诊室。
脑子因为高热有点迟钝。
“今晚不能走?”
“目前不建议。”
“我明天有课。”
医生看她。
“你们大学现在考勤比命重要?”
导师在旁边冷笑。
“她一直这样。”
沈知意闭嘴。
手机就是这时候响的。
许婉清。
她看着屏幕。
犹豫两秒。
还是接了。
“妈。”
电话那头很乱。
有人跑动。
还有仪器的声音。
许婉清一开口,声音就是抖的。
“知意,你在哪?”
沈知意靠在椅背。
“医院。”
可许婉清显然没听清。
“你能不能现在来一趟市一院?”
沈知意顿了一下。
“怎么了?”
“明珠刚才突然昏迷,医生说情况比之前严重。”
许婉清语速很快。
“景舟现在在抢救室,砚川也在赶过来。”
“你先别急。”
沈知意下意识说。
“妈妈怎么可能不急?”
许婉清已经哭了。
“刚才医生还在问之前家庭筛查的情况,我根本听不懂。”
“知意,你离医院远不远?”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急诊带。
“我就在市一院。”
“真的?”
许婉清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你快过来。”
“妈。”
“嗯?”
“我在急诊。”
许婉清那边安静半秒。
“什么?”
“我发烧。”
沈知意说,“医生让我留观。”
电话那头又有人喊:
“家属!”
许婉清立刻应。
“来了。”
然后匆忙对沈知意说:
“你发烧严重吗?”
“刚才三十九度一。”
“吃药了吗?”
“还没。”
“那你让医生先开退烧药。”
她说得很快。
很像一个正常母亲。
可下一句。
还是:
“知意,你能不能处理完以后上来一趟?”
沈知意闭了闭眼。
“为什么?”
“医生说可能需要重新确认家属筛查资料。”
“我的评估已经暂停了。”
许婉清一愣。
“什么暂停?”
沈知意也愣住。
“你不知道?”
“没人告诉妈妈。”
这句话出来。
两边都安静了一瞬。
沈知意想起医生说会录入系统。
又想起沈景舟说家庭账号可能有通知。
可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我贫血。”
她解释,“医生明确说,近期不适合再参与任何献血或者供者相关采集。”
“这样啊……”
许婉清声音里明显有失望。
很轻。
但沈知意听出来了。
她忽然觉得头更疼。
“所以我上去也没用。”
“妈妈知道。”
“那我先挂了。”
“等等。”
许婉清急忙叫住她。
“你先别走。”
沈知意握紧手机。
“我没走。”
“就在医院等一下。”
“为什么?”
“万一医生只是问以前的情况呢?”
许婉清说,“不是让你做什么。”
又是这句。
不是让你做什么。
只是等等。
只是过来。
只是医生问一下。
沈知意靠在急诊走廊的墙上。
身边病人来来往往。
护士正在叫她名字。
导师拿着缴费单回来。
所有人都在告诉她:
你现在是病人。
只有电话那头的人。
还在问:
你能不能先上来。
“妈。”
她声音因为发烧有些哑。
“我现在也在医院。”
“妈妈知道。”
“我也在看病。”
“我知道,你先让医生——”
“医生让我留观。”
沈知意打断她。
“右边肚子也疼。”
这次许婉清终于沉默久了一点。
“严重吗?”
“不知道。”
“那就先检查。”
沈知意刚想说好。
抢救室那头似乎突然又乱起来。
有人高声叫家属签字。
许婉清声音瞬间慌了。
“知意,妈妈先不跟你说。”
“嗯。”
“对了。”
她像突然又想到什么。
“你把你那个检查报告拍给妈妈。”
沈知意怔住。
“什么?”
“就是医生说不能再参与筛查的报告。”
许婉清语气很急,“妈妈拿给明珠的医生看一下。”
沈知意看着墙上“急诊留观区”的指示牌。
“我现在没带纸质报告。”
“手机里没有吗?”
“有。”
“那发过来。”
“妈。”
她忽然不想发了。
不是因为报告。
而是因为这个瞬间太荒谬。
她高烧三十九度。
人在同一家医院的急诊。
母亲知道。
也问了严不严重。
可是说来说去。
最后还是沈明珠。
“我等会儿再发。”
“为什么等会儿?”
许婉清是真的急。
“医生现在可能就要看。”
“我现在也要检查。”
“知意。”
许婉清声音一下重了。
“明珠现在在抢救。”
沈知意没有说话。
“妈妈知道你不舒服。”
“可是你那边至少还能跟妈妈讲话。”
“明珠现在人都没醒。”
“只是让你发一张报告。”
“你别在这种时候闹,好不好?”
最后一句落下来。
沈知意整个人安静了。
电话两边。
谁都没说话。
许婉清大概过了两秒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知意。”
沈知意看着前方。
急诊灯光很亮。
医生站在诊室门口,已经又喊了一遍:
“沈知意?”
导师抬头看她。
用口型问:
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
电话里。
许婉清急急解释:
“妈妈不是说你在闹。”
“我是太着急了。”
“刚才话说重了。”
“你先检查,报告晚一点也可以。”
沈知意还是没说话。
“知意?”
“听见了。”
“你别生气。”
“没生气。”
“妈妈真的——”
“妈。”
沈知意打断她。
“你先去陪明珠吧。”
“那你——”
“我自己可以。”
五个字。
说得很轻。
许婉清突然没了声音。
因为这句话她太熟悉。
回来以后。
沈知意好像总是这样。
自己回家。
自己吃饭。
自己处理。
自己可以。
以前许婉清听见,会觉得这个女儿懂事。
现在不知道为什么。
胸口突然有一点慌。
“知意,要不妈妈让司机下去陪你?”
“真的不用。”
“那景舟忙完——”
“二哥在抢救室。”
“对。”
“别叫他。”
沈知意说,“先这样。”
她挂了电话。
屏幕很快又亮。
许婉清发:
【对不起,妈妈刚才不是那个意思。】
沈知意没有回。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
走进诊室。
导师跟进来。
“家里人?”
“嗯。”
“要过来?”
“不来。”
导师看了她两秒。
什么也没问。
医生拿到影像结果以后,表情比刚才严肃。
“右下腹有炎症表现,目前还不能完全排除需要手术处理的情况。”
沈知意抬头。
“手术?”
“先住院,继续观察和复查。”
“如果疼痛加重、炎症指标继续升,外科会诊后可能需要尽快处理。”
导师立刻问:“今晚必须有人陪吗?”
医生说:“最好有。她现在高热,又贫血,万一病情变化,身边有人方便。”
沈知意刚想说不用。
导师已经瞪过来。
“闭嘴。”
她真的闭了。
办理住院的时候。
护士问:
“紧急联系人填谁?”
沈知意拿着笔。
动作停住。
以前医院系统里。
第一联系人是许婉清。
第二个是沈景舟。
她看了几秒。
把那一栏划掉。
重新写下导师的号码。
护士核对时问:
“家属不方便?”
“嗯。”
“父母呢?”
沈知意低头签字。
“他们在楼上。”
护士没听明白。
“什么?”
“没什么。”
手续办完。
病房在住院部七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
沈知意抬头看了一眼楼层提示。
沈明珠所在的病区。
在十六楼。
同一栋楼。
上下九层。
原来可以这么近。
又这么远。
晚上八点四十。
许婉清在十六楼抢救室外。
终于想起给沈知意打电话。
无人接听。
她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沈景舟刚从里面出来。
摘掉口罩。
“打给谁?”
“知意。”
许婉清低声说,“她也在医院。”
沈景舟猛地抬头。
“什么?”
“发烧。”
“多少度?”
“刚才说三十九度一。”
沈景舟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
“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许婉清被问得一僵。
“明珠刚才那样,我……”
沈景舟已经拿出手机。
一边拨号一边往电梯走。
“她在哪个急诊区?”
“我不知道。”
脚步猛地停住。
沈景舟回头。
脸色一点点难看下来。
“妈。”
“你连她在哪都没问?”
许婉清嘴唇动了动。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