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零七分，沈景舟终于查到了沈知意的住院信息。
七楼，普外科留观病房。
诊断栏里暂时写着：发热待查，右下腹痛，急腹症待排。
他盯着最后几个字，脸色一下沉了。
许婉清站在旁边，刚想问严重不严重，抢救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名护士快步出来：“沈明珠家属在吗？患者刚才血压又有波动，医生需要跟家属沟通。”
沈景舟脚步硬生生停住。
他是医生，比在场所有人都清楚“急腹症待排”意味着什么，也比任何人都明白，沈明珠现在的情况不能随便离开。
沈砚川刚赶到医院，还没来得及脱外套。
“知意怎么了？”
许婉清声音发紧：“她也住院了，在七楼。”
沈砚川动作一顿。
“什么时候？”
“下午。”
“为什么现在才知道？”
这句话跟沈景舟刚才问得一模一样。
许婉清脸色更白。
“她下午打电话的时候只说发烧，后来又说肚子疼。我那时候明珠刚进去抢救，我以为……”
说到后面，连她自己都说不下去。
以为什么？
以为能说话就不严重。
以为她还能自己去看医生，就不用急。
以为同一栋楼里，楼上的那个女儿正在抢救，楼下的那个总能再等一等。
沈砚川拿出手机。
“我打给她。”
电话响了很久。
没人接。
第二遍。
依旧无人接听。
沈景舟已经转身往电梯走。
“我下去看看。”
“沈医生！”
抢救室里的护士却突然叫住他。
“林主任找你，患者刚才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沈景舟闭了闭眼。
他不是沈明珠的主治。
可这个病例从入院开始，他就参与了全部讨论。今晚几个专科临时联合会诊，其中两个医生还是他亲自联系来的。
这个时候离开，确实不合适。
“景舟。”
许婉清急得声音都变了，“你先看明珠，我让你大哥下去。”
沈砚川已经把手机收起来。
“我去。”
他刚走两步。
自己的电话也响了。
沈氏集团法务负责人。
原本这种电话他可以不接。
可屏幕上连续弹出三条消息——祖母绿项链那件事查到了新的资金路径，赵曼玲的身份也有进展，警方正在等沈家确认一部分旧员工资料。
沈砚川看了一眼。
直接挂掉。
“晚点再说。”
可下一秒，抢救室那边又传来医生的声音。
“家属过来一下。”
沈宏远还在外地。
沈曜堵在赶来医院的路上。
此刻这里真正能听明白医疗方案、做家属决定的人，只剩沈砚川。
他脚步也停住。
短短半分钟。
原本说要下楼的两个人。
一个重新进了抢救区。
另一个跟医生去了谈话室。
许婉清站在走廊中央。
她忽然想起沈知意下午电话里的声音。
有点哑。
听上去很累。
她那时候还说：
“我自己可以。”
许婉清拿出手机。
重新打过去。
无人接听。
她转身就要往电梯走。
病房门口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护士推着移动设备进去。
沈明珠的监护仪再一次报警。
许婉清几乎本能地追过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回头看电梯。
十六楼到七楼。
九层。
明明只要几分钟。
可她站在那里。
最终还是进了病房。
七楼。
沈知意的手机开着静音。
放在病床边。
屏幕亮了三次。
她一次都没看见。
腹痛从傍晚开始逐渐加重。
最开始只是右下腹一阵一阵地疼，到晚上八点以后，连翻身都开始困难。
高热一直没完全退。
护士重新量体温。
三十九度三。
导师站在床边，手里拿着刚买回来的粥，一口都没来得及让她吃。
“疼得厉害？”
沈知意脸色已经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还能忍。”
导师气得想骂她。
“你是不是只会这几个字？”
“那我换一个。”
“什么？”
“特别疼。”
“……”
导师把粥放下。
“你还是闭嘴吧。”
医生很快过来查体。
按到右下腹时，沈知意整个身体明显绷紧。
“这里？”
“嗯。”
“松手也疼？”
“疼。”
医生神情立刻严肃起来。
“复查血，做ct，联系外科会诊。”
沈知意没说话。
导师先问：“很严重？”
“现在考虑急性阑尾炎的可能性明显升高，而且炎症指标在往上走。先把影像做了，如果出现化脓或者穿孔风险，今晚就得处理。”
“手术？”
“有可能。”
沈知意躺在病床上。
发烧烧得脑子有些发木。
听见“手术”两个字时，第一反应居然是：
明天的实验肯定做不了了。
导师一眼看出她在想什么。
“你敢跟我说实验，我现在就把你电脑从七楼扔下去。”
沈知意嘴角动了一下。
“老师，电脑挺贵。”
“命不贵？”
“也贵。”
“知道就好。”
很快，护士推她去做ct。
经过电梯口时，电梯正好停在十六楼。
数字一闪。
又继续往下。
沈知意盯着看了两秒。
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沈明珠在十六楼。
甚至知道许婉清、沈砚川、沈景舟现在都在那里。
下午那通电话以后，她刻意没再问。
不是赌气。
也不是想测试谁会不会主动来找她。
她只是忽然不想再一次把自己放到那个位置——
等。
等母亲想起。
等哥哥忙完。
等所有更重要的事结束以后，有个人顺便下来看看她。
既然不等。
就不会失望。
ct做完，影像科加急出片。
结果比医生预计得更明确。
急性阑尾炎。
局部炎症明显。
伴周围渗出。
外科医生看完以后直接说：“建议尽快手术。”
导师脸色变了。
“今晚？”
“今晚。”
医生看向沈知意，“你现在高热，腹痛加重，继续拖没有好处。腹腔镜手术，具体风险我等会儿跟你讲。”
沈知意点了一下头。
“好。”
回答得太快。
医生反倒多看了她一眼。
“家属呢？”
沈知意停住。
导师在旁边也没说话。
医生又问：“父母或者兄弟姐妹，有在医院的吗？”
“有。”
“那联系一下。”
沈知意沉默两秒。
“他们在十六楼。”
医生一愣。
“也住院？”
“另一个病人。”
导师皱眉：“要不要我去叫？”
“不用。”
沈知意说。
“手术不是马上准备吗？”
“你总得让家里人知道。”
“手机给我。”
她伸手。
护士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亮起。
三通未接。
妈妈。
大哥。
还有一条来自沈景舟的消息。
【你在哪个病房？】
发送时间，二十分钟前。
沈知意看了几秒。
回：
【七楼。医生说可能要手术。】
消息发出去以后。
没有回复。
她退出聊天框。
医生在旁边等。
“联系上了吗？”
沈知意把手机握在手里。
“发消息了。”
“最好打电话。”
她想了一下。
没有反驳。
先拨许婉清。
响到自动挂断。
第二个，沈砚川。
同样没人接。
最后。
沈景舟。
电话响了很久。
依旧无人接听。
三通。
一个都没有接。
沈知意看着黑下去的屏幕。
忽然觉得很巧。
这三个人。
正好也是她住院系统里原本留下的三个紧急联系人。
“没人接？”
护士问。
“他们可能忙。”
沈知意把手机放回去。
“老师在。”
导师站在旁边。
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却没有当着她面骂沈家一句。
只问医生：
“我能做什么？”
医生说：“她是成年人，清醒状态下手术知情同意由本人签署。陪护和紧急联系人这边最好留一个能一直在的人，术前有些事项也需要有人协助。”
导师点头。
“我在。”
沈知意侧过脸。
“老师，你回去吧。”
导师看着她。
“你再说一遍。”
“……”
“我今天要是走了，明天你师母能把我一起送急诊。”
沈知意没忍住笑。
笑到一半。
腹部又疼起来。
脸色瞬间白了。
导师赶紧按铃。
医生催着准备术前流程。
病床被推进电梯前。
沈知意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十六楼的数字亮在电梯面板最上方。
七楼。
十六楼。
两个女儿。
同一栋医院。
她忽然想。
沈家这一次总不至于再忘了她。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沈知意自己先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
只是觉得——
她怎么到现在。
还会想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