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九点。
麻醉退得不算干净。
意识刚恢复那几分钟,耳边全是模糊的声音。
仪器。
脚步。
推车轮子划过地面的声音。
她睁开眼。
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许婉清。
也不是三个哥哥。
是导师趴在旁边的陪护椅上睡觉。
年近五十的男人一米八几,缩在那张窄椅子里,姿势怎么看都不舒服。
外套盖在身上。
眼镜还歪着。
沈知意看了半天。
喉咙有点干。
“老师。”
声音太小。
对方没醒。
她又叫了一遍。
导师猛地抬头。
“醒了?”
动作太大。
眼镜差点掉。
他赶紧站起来按呼叫铃。
“疼不疼?”
“还好。”
“想吐吗?”
“有一点。”
“别乱动。”
护士很快进来。
量血压。
检查伤口。
问她有没有头晕恶心。
一套流程结束以后,才说恢复得不错。
导师明显松了口气。
“你昨晚吓死个人。”
沈知意嗓子还是哑。
“不是说手术很顺利?”
“顺利是医生说的。”
“那你怕什么?”
“你有本事别发烧三十九度多。”
“……”
导师把床头升高一点。
“你家里人昨晚来过。”
沈知意动作停住。
“哦。”
“你二哥在这儿待到凌晨三点。”
“人呢?”
“楼上那个病人有情况,叫走了。”
“大哥呢?”
“凌晨两点多接了个电话,又去处理事情。”
“我妈?”
导师沉默了下。
“上楼以后没下来。”
答案都很清楚。
沈知意没有继续问。
她拿过手机。
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七。
昨晚的消息不少。
沈景舟发了几条。
【手术很顺利。】
【醒了叫我。】
【我早上过来。】
沈砚川也有。
【医生说恢复正常。需要什么发消息。】
沈曜发得最多。
【我刚到医院。】
【你手术怎么不告诉我?】
【算了,当我没说。】
【醒了回一个。】
唯独许婉清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
还停在昨天下午那句:
【对不起,妈妈刚才不是那个意思。】
没有新消息。
沈知意看了几秒。
退出来。
家庭群右上角有九十九加。
她点进去。
消息从凌晨开始。
沈曜:【明珠醒了。】
沈景舟:【别让她激动。】
许婉清:【刚吃了一点东西。】
沈宏远:【医生怎么说?】
沈砚川:【暂时稳定。】
凌晨三点多。
沈明珠自己也在群里发了一句:
【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
下面很快一片回复。
许婉清:【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
沈曜:【你再吓人试试。】
沈宏远:【醒了就好。】
早上七点。
许婉清发了一张早餐照片。
【终于肯吃了。】
沈曜回:
【能吃就行。】
沈砚川:
【今天的检查结果出来发群里。】
群里很热闹。
跟沈知意刚回沈家那天。
几乎一样。
那时候也是沈明珠病情稳定。
所有人围着她。
沈知意一个人在采血室。
现在。
她刚做完一场手术。
同一栋楼。
依然没有任何人在群里提一句:
知意醒了吗?
不是没人知道。
沈景舟知道。
沈砚川知道。
甚至沈曜也知道。
只是这个群好像从一开始,就更习惯围着另一个人转。
沈知意往上翻了一会儿。
其实可以替他们解释。
二哥可能觉得她还没醒。
大哥不喜欢在群里说私人情况。
沈曜昨晚给她单独发过消息。
母亲大概一夜都在照顾刚抢救回来的明珠。
每个人都有原因。
她太熟悉这些原因了。
熟悉到已经能替每个人把后面的话都补完整。
沈知意盯着屏幕。
过了几秒。
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伤口疼。
也不是发烧。
就是累。
她点开群设置。
最下面。
【退出群聊。】
手指停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想起许婉清第一次把她拉进群时说:
以后我们一家人都在这里,有什么事方便说。
她那时候没有回复。
现在倒觉得。
或许从一开始。
这个群里有没有她,区别都不大。
确认退出。
聊天界面消失。
手机安静下来。
导师刚倒完热水回来。
看见她低头操作。
“干什么呢?”
“退了个群。”
“学校群?”
“家庭群。”
导师差点把水洒出来。
“你们年轻人吵架都这么直接?”
“没吵。”
“没吵退什么群?”
沈知意想了一下。
“消息太多。”
导师显然不信。
可见她脸色不好,也没追。
“先喝水。”
“谢谢。”
沈知意抿了两口。
护士进来核对资料。
“沈知意?”
“嗯。”
“昨天紧急联系人这边需要你重新确认一下。系统里有三个旧联系人,后来住院登记的时候又新增了一位。”
护士拿着平板。
“许婉清、沈砚川、沈景舟,还有梁教授。你后续留哪几个?”
沈知意看着屏幕。
三个名字。
正好。
昨晚三通无人接听。
护士等了一会儿。
“都保留吗?”
“不。”
沈知意说。
“把前三个删掉。”
导师猛地抬头。
护士也愣了一下。
“全部?”
“嗯。”
“那只留梁教授?”
沈知意看向导师。
导师脸都黑了。
“你敢。”
“老师。”
“我是你老师,不是你家属。你真准备以后出个什么事都让我给你跑医院?”
“那……”
沈知意想了一下。
“先留周晴。”
导师气得无语。
“你那个同学?”
“嗯。”
“她才多大?”
“跟我一样。”
“那你还不如留我。”
护士憋着笑。
“要不都留?紧急联系人可以多个。”
沈知意最终说:
“梁教授和周晴。”
护士确认。
“父母兄弟全部删除?”
“对。”
“确定?”
“确定。”
平板上一个个名字消失。
许婉清。
沈砚川。
沈景舟。
动作很快。
没有声音。
不像真正断掉什么关系那样轰轰烈烈。
只是系统里少了三行字。
可沈知意看着空下去的位置。
心里反而比想象中平静。
昨天需要他们的时候。
三个电话都没人接。
那以后。
就别占着紧急联系人这个位置了。
十点二十。
沈景舟赶到七楼。
手里还拎着早餐。
推门以后第一眼看到沈知意已经醒了。
明显松了口气。
“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一会儿。”
“疼吗?”
“能忍。”
“医生来看过?”
“看过。”
沈景舟把早餐放下。
“先别吃这个,等医生确认排气以后再说。”
他习惯性拿起床尾病历。
看了两页。
忽然发现紧急联系人栏变了。
动作停住。
“这是什么?”
沈知意顺着他视线看过去。
“联系人。”
“我知道。”
沈景舟抬头。
“我名字呢?”
“删了。”
回答太平静。
沈景舟甚至怀疑自己听错。
“为什么?”
“换成老师和周晴了。”
“我问为什么删我。”
沈知意看着他。
“昨天没接。”
一句话。
沈景舟整个人僵住。
“我当时在抢救区。”
“我知道。”
“手机不能带进去。”
“知道。”
“后来我看到消息马上下来了。”
“我也知道。”
他所有准备好的解释。
全部被她一句句“知道”堵回去。
沈景舟第一次发现。
最难受的不是她不理解。
恰恰是她都理解。
“那为什么还删?”
沈知意停了几秒。
“因为紧急联系人不是看谁跟我关系近。”
“是出事的时候能联系到谁。”
“昨天老师在。”
“所以留老师。”
逻辑清楚得没有一点漏洞。
沈景舟张了张嘴。
最后竟然不知道能说什么。
“知意。”
“嗯。”
“昨天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
“我应该接到。”
“你在救人。”
“可你也是我妹妹。”
这句话落下来。
病房里安静了。
沈知意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笑了一下。
“二哥。”
“嗯?”
“我昨天其实挺希望你能接的。”
沈景舟眼睛一下红了。
她却没有继续往下说。
希望过。
没接到。
就这样。
没有必要把一辈子的账都算在这一通电话上。
只是以后。
她不想再把希望放在那里。
十一点。
许婉清终于下楼。
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进门时还带着一身十六楼病房里淡淡的消毒水味。
“知意。”
沈知意抬头。
“妈。”
这个称呼还在。
许婉清眼泪却差点因为这一声掉下来。
“醒了怎么没告诉妈妈?”
沈知意没回答。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告诉了又怎么样?
她昨天说自己三十九度发烧的时候,就已经告诉过。
说腹痛,也告诉过。
后来手术前。
三通电话也打过。
许婉清像自己也意识到了。
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妈妈昨晚本来想下来。”
“嗯。”
“明珠醒了以后情绪很不好,一直抓着我……”
“我知道。”
又是这三个字。
许婉清后面的话停住。
她宁愿女儿问一句:
为什么不来?
甚至骂她。
都比现在好。
“知意。”
“嗯?”
“你是不是还在生妈妈的气?”
沈知意想了想。
“有一点。”
许婉清眼泪一下出来。
没想到她会承认。
“对不起。”
“嗯。”
“妈妈昨天说你闹,是我说错了。”
“嗯。”
“还有你手术……”
许婉清说不下去。
沈知意看着她。
其实直到现在。
她也没有想跟沈家彻底断绝关系。
太早了。
也没必要。
她只是忽然不想继续过那种生活。
每次给一点希望。
再告诉自己要理解。
然后等下一次。
“妈。”
许婉清赶紧应:“我在。”
“等我出院以后。”
沈知意说。
“有些东西,我会回沈家拿。”
许婉清脸色瞬间变了。
“拿什么?”
“我的东西。”
“你要干什么?”
沈知意靠在病床上。
腹部伤口还在隐隐作疼。
声音却很平静。
“没什么。”
“就是觉得。”
她停顿了一下。
“上次搬得还不够干净。”
许婉清站在原地。
手里的保温桶慢慢收紧。
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女儿还叫她妈妈。
她却第一次真正感觉到——
沈知意好像要从那个家里。
一点一点地退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