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十一分。
沈知意被推进术前准备区。
护士核对姓名、年龄、过敏史。
“沈知意,二十一岁,对吗?”
“对。”
“有药物过敏吗?”
“没有。”
“花生过敏?”
沈知意愣了一下。
“对。”
护士低头确认。
“系统里有记录。”
她忽然想起沈景舟。
第一次两个人单独出去吃饭的时候,他也是从病历上记住这件事。
那天辣子鸡刚端上来。
沈景舟接到沈明珠的电话,匆匆离开。
临走前说:
“你能理解吧。”
当时她确实理解。
现在也一样。
沈明珠在抢救。
沈景舟人在那边。
她应该理解。
只是有些事情一旦理解太多次,好像就会变得很奇怪。
麻醉医生过来评估。
又问了一遍近期献血、贫血和用药情况。
看到她的血红蛋白时,眉头皱了下。
“前面短期献过血?”
“嗯。”
“最近还有供者筛查?”
“已经停了。”
“原因?”
“贫血。”
医生点头,在单子上补了几笔。
“今天术中我们会更注意。总体看问题不大,不用太紧张。”
“好。”
护士拿来一叠文件。
手术知情同意。
麻醉知情同意。
治疗相关确认。
沈知意一页页看。
导师站在旁边。
见她烧得眼睛都发红了还在看条款,忍不住说:
“你看得懂?”
“看得懂中文。”
“我说医学术语。”
“看不懂的问。”
医生倒笑了。
“该问就问。”
沈知意真的问了几个。
穿孔风险。
术后恢复。
什么时候能正常吃东西。
问到最后一个时,导师终于忍不住。
“你是不是还想问多久能回实验室?”
沈知意没吭声。
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医生说:“正常恢复也得休息。你导师要是负责任,一个星期内别让你碰实验室。”
导师立即说:“听见没有?”
“听见了。”
签完自己的名字。
护士指了指旁边一栏。
“陪同关系人这里也留一个。”
导师拿起笔。
“我签。”
护士看了一眼年龄。
“您跟患者是?”
“老师。”
对方明显停了一下。
“父母不在?”
沈知意低着头。
没说话。
导师替她回答:
“有事。”
护士大概见过太多家庭。
没追问。
只在关系栏写了“导师”。
然后把笔递过去。
导师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一刻其实没有多戏剧化。
没有哭。
也没有谁替沈知意做法律意义上的决定。
她自己的手术。
该她签的字。
全是她自己签。
可那张本该留给“家属或陪同关系人”的表格上。
最后留下的。
是老师的名字。
护士收文件时随口说了一句:
“幸好有人陪。手术不大,但术后总得有人照应。”
沈知意“嗯”了一声。
等人走远。
导师忽然问:
“难受?”
“疼。”
“我说心里。”
沈知意抬头。
“老师。”
“嗯?”
“你们做材料的现在还研究心理学?”
导师差点被气笑。
“少转移话题。”
“真没什么。”
“他们就在楼上?”
“嗯。”
“一个都没下来?”
沈知意顿了一下。
“另一个病人情况严重。”
导师盯着她。
“我没问原因。”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知意。”
导师把手机放到旁边。
“人可以理解别人有急事。”
“但理解不代表你就不难受。”
这句话说得很平常。
沈知意却安静了很久。
“那我难受一下。”
她最后说。
“行。”
“然后呢?”
“然后做手术。”
导师点头。
“这还像话。”
沈知意笑了。
很浅。
十六楼。
同一时间。
沈明珠刚刚脱离最危险的阶段。
许婉清坐在病床边。
两只手一直在发抖。
医生说暂时稳定的时候,她整个人像突然被抽空,坐进椅子里半天没站起来。
沈砚川出去接电话。
沈曜凌晨前终于赶到。
沈景舟一直在跟主治医生复盘今晚的指标。
没人说话。
也没人敢真正放松。
直到护士过来调整输液。
许婉清才突然想起什么。
“知意。”
沈景舟动作猛地停住。
他拿出手机。
这才看见半小时前那条消息。
【七楼。医生说可能要手术。】
发送时间——
九点三十二。
现在十点二十七。
沈景舟脸色瞬间白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
许婉清也站起来。
“怎么了?”
“她要手术。”
三个字。
病房里所有人都静了。
沈曜第一个反应过来。
“谁?”
沈景舟已经走到门口。
回头看他一眼。
那目光冷得吓人。
“你还有几个妹妹?”
沈曜脸色一下变了。
许婉清几乎是扶着床栏才站稳。
“手术?”
“什么手术?”
“她下午不是发烧吗?”
沈景舟没有回答。
直接冲进电梯。
七楼。
电梯门打开。
病房床位已经空了。
他抓住护士。
“沈知意呢?”
护士查了一下。
“送手术室了。”
“什么诊断?”
“急性阑尾炎,炎症进展比较快。”
“几点进去?”
“刚送过去。”
沈景舟立刻往手术区走。
到门口以后。
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独自坐在外面。
是沈知意的导师。
两个人之前在学校活动见过一次。
导师也认出他。
“你是她二哥?”
沈景舟脚步停住。
“是。”
导师看了他两秒。
目光落到他身后。
“其他家属呢?”
没人。
沈景舟一个人下来的。
他喉结滚了一下。
“楼上还有一个病人。”
导师点点头。
“知道。”
语气很平。
没有阴阳怪气。
也正因为平。
反而更让人难受。
沈景舟问:“她什么时候确诊的?”
“九点多。”
“手术谁签的?”
“她自己。”
导师顿了一下。
“陪同联系人是我。”
沈景舟手指猛地收紧。
导师看见他的表情,终于还是说了一句:
“医院给她原本登记的家属打过电话。”
“没人接。”
沈景舟一动不动。
“我当时在抢救区。”
他说。
像解释。
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导师没评价。
“她知道。”
三个字。
比责怪还重。
她知道。
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接。
知道沈明珠在抢救。
知道所有人都有理由。
所以从头到尾,没有闹。
没有再打第四通。
甚至没让老师上楼找。
沈景舟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她在川菜馆说:
“我把饭吃完。”
她献血晕倒以后说:
“你忙吧。”
她搬出去以后说:
“有空再回去。”
每一次。
都很懂事。
懂事到所有人慢慢真的觉得——
她可以自己。
手术灯亮着。
沈景舟站在门外。
第一次发现。
原来一个妹妹太会照顾自己。
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
十点四十五。
许婉清和沈砚川也下来了。
许婉清一路小跑。
头发都是乱的。
“知意呢?”
没人回答。
她看到手术室上方的灯。
脚步猛地停住。
脸色一点点白了。
“已经进去了?”
导师站起来。
“嗯。”
“多久?”
“三十多分钟。”
许婉清眼泪一下掉出来。
“她为什么不叫我?”
这句话出来。
走廊诡异地静了一瞬。
导师没说话。
沈景舟低着头。
沈砚川站在后面。
最后。
还是护士经过时回答:
“患者联系过家属。”
“没人接。”
许婉清整个人僵住。
她忽然想起今晚那些未接来电。
明珠血压波动时。
医生在跟她讲话。
她手机一直在包里。
后来看到知意打过。
她以为只是因为下午的事。
想着等明珠稳定再回。
原来那时候。
她是要手术。
“我不知道……”
许婉清捂住嘴。
眼泪不断往下掉。
“我真的不知道。”
没有人说她应该知道。
也没有人安慰。
因为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
凌晨十一点二十八。
手术结束。
医生出来时说:
“很顺利。”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许婉清腿一软。
扶住墙。
“我能看看她吗?”
“先送恢复区。”
“她什么时候醒?”
“看麻醉恢复。”
医生又交代几句。
许婉清一个字不落地听。
比下午沈知意跟她说自己发烧时。
认真得多。
病床被推出时。
沈知意还没完全清醒。
脸色很白。
许婉清跟在旁边,想碰她的手,又不敢。
最后只轻轻叫了一声:
“知意。”
没有回应。
护士推着床往前。
导师走在另一边。
到了病房,还是导师最熟练地把她的东西放好。
手机。
外套。
电脑包。
水杯。
许婉清站在旁边。
突然发现。
自己连女儿今天穿什么衣服来的医院。
都不知道。
凌晨一点。
沈明珠所在病区再次来电话。
许婉清手机响起。
她看了一眼。
没动。
沈景舟说:“接吧。”
“我不走。”
“只是接电话。”
许婉清这才按下。
护士说沈明珠醒了。
情绪不太稳定。
一直找妈妈。
许婉清站在病房门口。
回头看沈知意。
女儿还没醒。
脸色安静得近乎苍白。
她犹豫很久。
最后说:
“我上去看一眼。”
没人拦。
她又补了一句:
“明珠情绪稳定我就下来。”
沈砚川点头。
“去吧。”
许婉清走了。
病房门轻轻关上。
导师看了一眼时间。
没有说什么。
沈景舟坐在床边。
低头看沈知意还打着留置针的手。
过了许久。
他忽然问沈砚川:
“如果今天不是阑尾炎呢?”
沈砚川没回答。
“如果是更急的情况。”
沈景舟声音很低。
“如果她连手术同意都来不及自己签。”
“那三个电话。”
“谁接?”
病房里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