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离开以后,沈家安静了很久。
院门早就合上了,许婉清却还站在原地。沈曜几次想过去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把视线挪开。沈景舟低着头,像是在重新回想刚才那句话。
——是你先不要我的。
没有哭闹,没有摔门,也没有一句“我恨你们”。
偏偏比这些都重。
沈宏远站在台阶上,脸色一直不好看。
他不是没有听进去。
只是比起许婉清的崩溃,他更习惯先考虑一件事该怎么解决。
孩子搬出去住,不肯用家里的钱,不愿再插手明珠的病,甚至连家门钥匙都留下了。这在他看来,已经不是普通的小情绪。
可也还没到彻底无法挽回的地步。
二十一岁。
刚认回家不久。
又连续经历了这么多事。
赌气也正常。
只要时间久一点,生活重新稳定下来,总会慢慢想通。
沈宏远这样告诉自己。
他转身进屋。
许婉清还站着没动。
“进去吧。”
她没有回应。
沈宏远走了几步,发现人没跟上,又停下来:“外面风大。”
许婉清终于抬头看他。
“她说得对。”
沈宏远皱眉。
“什么?”
“是我们先不要她的。”
“婉清。”
“不是吗?”
许婉清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楚,“每一次都觉得明珠更急,每一次都觉得知意能等等。等久了,她现在不等了。”
沈宏远没有说话。
许婉清看着他,“你刚才还在问她为什么不用家里的钱。你到底有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
“我听懂了。”
“你没有。”
她摇头,“你还觉得她只是生气。”
这句话说得太准。
沈宏远脸色微微沉了一下。
“她现在本来就在气头上。”
“所以呢?”
“所以有些决定未必是她真正想要的。”
“比如搬出去?”
“比如把自己和家里分得这么清。”
许婉清看了丈夫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你还是觉得,只要她冷静下来就会回来。”
沈宏远没有否认。
他确实这么认为。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女孩,再独立,也不可能真的完全不需要家庭。
房子、车、学费、工作、未来。
这些东西都需要支撑。
沈知意现在说得坚决,是因为她还没真正意识到离开沈家意味着什么。
等生活里那些麻烦一点点出现,她总会明白。
家里不是负担。
是退路。
想到这里,他反而冷静下来。
“先让她住几天。”
许婉清脸色一变。
“什么叫住几天?”
“她想冷静,就让她冷静。”
“然后呢?”
“等她自己回来。”
沈曜听不下去了:“爸,你真觉得她会自己回来?”
沈宏远看他一眼。
“她是沈家的女儿。”
“可她以前不是也没在沈家活了二十一年?”
这句话一出。
客厅里一下安静。
沈曜自己也愣住了。
他原本只是下意识反驳。
可说出口以后才发现,这句话比他想象中更难听。
也更接近事实。
沈知意没有沈家,也确实长大了。
考上大学。
有自己的生活。
有自己的朋友。
甚至在他们找到她以前,她已经不需要任何一个沈家人。
沈宏远脸色沉了几分。
“以前是以前。”
“现在呢?”
沈曜问。
“她现在也没用家里的钱啊。”
“谁说没用?”
沈宏远下意识反问。
沈曜顿了顿。
“我不知道。”
这下没人说话了。
因为他们突然发现。
这个问题,居然谁都答不上来。
沈知意回来以后,沈宏远给过副卡。
许婉清给她买过衣服。
几个哥哥送过首饰和礼物。
后来还有那十万营养费。
可真正日常生活里,她到底用了沈家多少钱?
没人知道。
沈宏远皱着眉,拿出手机给秘书打了电话。
电话接得很快。
“沈董。”
“查一下知意那张副卡最近的使用情况。”
秘书那边停了一秒。
“大小姐的副卡?”
“对。”
“现在吗?”
“现在。”
“好的。”
电话挂断。
许婉清看着他:“你查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宏远。”
沈宏远沉默两秒,还是说了:“她现在情绪不稳定,不肯回家。我不想让她一直在外面这么耗着。”
沈景舟抬头:“所以?”
“副卡先停一段时间。”
客厅里瞬间安静。
许婉清脸色一下变了。
“你疯了?”
“我只是让她冷静。”
“停卡叫让她冷静?”
“她现在认为自己什么都能扛,适当让她知道,一个人生活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
沈曜彻底坐不住了。
“爸,你这是逼她回来。”
“不是逼。”
“那叫什么?”
“让她看清现实。”
沈宏远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的强势,“她刚做完手术,一个人住在外面,还要上学、工作。真出点什么事,谁负责?”
“那你就让人关心她。”
许婉清眼睛都红了,“不是把她的钱停了!”
“那是沈家的钱。”
话出口。
空气静了。
沈宏远自己也顿了一下。
许婉清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丈夫。
“所以你还是觉得。”
“只要是沈家给的,就能收回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暂时停用。”
“她今天刚把卡留下!”
许婉清声音突然拔高,“她一分钱都不想要,你还想着拿这个让她回来?”
沈宏远皱眉。
“她嘴上说不要,不代表生活真的用不到。”
就在这时。
手机响了。
秘书回电。
沈宏远接通。
“说。”
秘书声音有些迟疑。
“沈董,大小姐那张副卡……没有消费记录。”
沈宏远没听清似的。
“什么?”
“从卡开出来以后,到现在,一笔都没有。”
客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沈宏远眉头一点点皱紧。
“不可能。”
“我核对过两次。”
秘书说,“没有刷卡,没有取现,也没有线上支付。”
“那她平时生活费呢?”
“不是走这张卡。”
“学费?”
“也不是。”
“房租呢?”
秘书停了一下。
“我刚查了之前的登记资料。大小姐住的公寓,租约是在回沈家之前就签好的,租金一直从她自己的账户扣。”
沈宏远握着手机,没说话。
秘书像是察觉到气氛不对,又补充:“还有之前您让财务打过去的十万元营养费,大小姐第二天就原路退回了。”
许婉清猛地抬头。
“退了?”
她一直不知道。
沈曜也愣住。
“她没收?”
沈宏远看了一眼他们,声音低下来:“继续说。”
“还有车。”
秘书说,“大小姐现在开的那辆是她自己买的二手车,购车时间也在认亲之前。学校学费主要是奖学金和个人缴费,具体来源还需要再查。”
“她自己的账户哪来的钱?”
秘书那边沉默两秒。
“这个……目前没有调查。”
沈宏远忽然觉得荒唐。
自己的女儿。
住在哪里,他是刚知道。
车是谁买的,他今天才知道。
学费怎么交的,也不知道。
可他刚才居然还想用停卡让她看清现实。
那张卡。
她从头到尾就没有看过。
“沈董?”
电话里,秘书小心问。
“那副卡还需要停吗?”
没人说话。
沈宏远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半晌才说:“不用。”
电话挂断。
沈曜靠在沙发边,神色复杂。
“她真的一分钱没用?”
没人回答。
事实已经摆在那里。
许婉清忽然想起刚才楼上那个抽屉。
原封不动的首饰。
未拆的礼物。
那张副卡。
她当时只觉得难过。
现在才明白。
不是知意今天才决定不用沈家的东西。
她从一开始,就没真正依赖过。
“那她这几年怎么活的?”
许婉清喃喃。
沈景舟下意识道:“奖学金?”
“奖学金够学费,够生活费吗?”
没人知道。
沈砚川一直没怎么说话。
直到这时候,才抬起眼。
“查。”
沈宏远看向他。
“什么?”
“她这些年怎么过的。”
沈砚川声音很低,“至少我们该知道。”
许婉清忽然说:“不是查她。”
沈砚川一顿。
“别像查一个陌生人一样,把她从头到尾翻一遍。”
她眼睛还是红的。
“她最讨厌我们这样。”
沈砚川沉默片刻。
“我知道。”
“那你怎么弄?”
“从已经有的资料里看。”
认亲之前,沈家本来就做过基础背景核实。
学校档案、公开比赛、奖学金记录、职业信息,很多都有。
只是那时候他们关注的是——
身份有没有问题。
她有没有不良记录。
养家背景是否复杂。
没人真正关注过。
她是怎么一路走到今天的。
沈砚川起身。
“我去公司。”
沈宏远皱眉:“今天不是把会议推了?”
“不是开会。”
“那做什么?”
沈砚川看了父亲一眼。
“看看我们这个妹妹,到底靠什么活了二十一年。”
说完,他拿起外套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爸。”
沈宏远抬头。
“那张卡别停。”
“已经说了不用。”
“不是这个意思。”
沈砚川沉默两秒。
“以后也别拿这种事试她。”
沈宏远脸色一沉。
可最终没反驳。
因为这一次。
他自己也觉得难堪。
一个从没花过他一分钱的女儿。
他却差点拿“断掉经济来源”去教她什么叫现实。
真正没看清现实的人是谁。
答案已经很清楚。
傍晚六点半。
沈知意回到公寓。
她把最后那箱东西搬进屋,伤口被扯得有点疼,只能站在门口缓了一会儿。
周晴正好从厨房出来。
“你真去搬东西了?”
“嗯。”
“我都说我陪你。”
“一个箱子而已。”
周晴看见她脸色,立刻皱眉。
“一个箱子你脸白成这样?”
“术后脸本来就白。”
“你少给我贫。”
她过来接箱子,打开看了眼。
几件衣服。
两本书。
一只旧木盒。
还有一些大学期间的材料。
“就这些?”
“就这些。”
“你不是住了挺久?”
沈知意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所以我也挺意外。”
原来一个地方住久了。
不代表就会留下很多东西。
她坐到沙发上。
手机亮了一下。
许婉清发来消息。
【到家了吗?】
沈知意看了几秒。
回复。
【到了。】
没过多久。
【药记得吃,晚上别碰辣的。】
她回了一个。
【好。】
然后放下手机。
周晴从厨房里端出粥。
“沈家?”
“嗯。”
“又让你回去?”
“没有。”
“那还行。”
沈知意拿起勺子。
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我妈今天追车问我,是不是连她都不要了。”
周晴动作一顿。
没有立刻骂人。
只是看她。
“你怎么说?”
沈知意低头搅着粥。
“我说,是她先不要我的。”
说完以后,她自己安静下来。
周晴也没说话。
很久,她把桌上的咸菜往沈知意那边推了一点。
“那你难受吗?”
“有一点。”
“后悔吗?”
这次沈知意没犹豫。
“不后悔。”
“那就吃饭。”
周晴拿筷子敲了一下她碗边,“医生说你得好好养。家里的事再大,也不能影响本宫给你养血。”
沈知意被逗笑。
“你什么时候成我妈了?”
“谁让你现在没人管。”
话一出口。
周晴自己先僵住。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知意却笑了。
“我知道。”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
热的。
很普通。
公寓也不大。
桌边还堆着没收完的资料。
可她忽然觉得很踏实。
没有谁在楼上生病。
没有谁等着她让步。
也没有谁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她只需要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就够了。
晚上九点。
沈砚川坐在公司办公室。
秘书把几份旧资料送进来。
“沈总,这是当初认亲前做的基础背景核验,还有大小姐大学期间能够查到的公开记录。”
沈砚川翻开第一份。
第一页很普通。
学校。
专业。
成绩。
奖学金。
第二页开始,多了些他以前没注意过的东西。
国家奖学金。
校级一等奖学金。
材料实验室助研补贴。
珠宝修复兼职记录。
设计平台结算。
还有几笔来自海外的设计服务款。
沈砚川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些以前怎么没人跟我说?”
秘书愣了一下。
“当时您只要求确认身份背景有没有异常。”
是。
他只问过有没有异常。
没有问过。
她怎么活。
沈砚川继续往下看。
直到最后一页。
一份很旧的结算记录夹在里面。
付款方是一家海外珠宝工作室。
设计师栏没有姓名。
只有一个字母。
w。
沈砚川的目光停住了。
很久。
没有翻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