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只开着一盏灯。
沈砚川盯着那份结算记录看了很久。
付款方是一家法国珠宝工作室,金额不算夸张,却也绝不是普通大学生随手接个兼职能拿到的数目。项目备注很简单,只有一串编号,以及设计师栏里那个孤零零的字母——
w。
他对这个字母并不陌生。
甚至可以说,最近几个月,沈氏珠宝最想找到的人之一,就是w。
两年前,一件名叫《归鸟》的旧珠宝修复设计在欧洲私人拍卖会上出现。原件只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一枚胸针,宝石品质一般,结构也已经老化,可重新修复以后,设计师没有简单复原,而是利用原本断裂的金属枝杈,把缺损做成了羽翼。
那件东西后来被一家博物馆收藏。
设计师没有留下姓名。
只有w。
去年,沈氏旗下珠宝品牌为了打开海外年轻市场,曾经通过三家中介联系w。
全部被拒。
理由统一得近乎敷衍。
——近期无合作计划。
沈砚川当时只扫过项目汇报,没有太放在心上。
设计师有脾气,很正常。
沈氏想要的人很多,也不是每一个都必须得到。
可现在。
这个字母出现在沈知意大学期间的结算记录里。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沈总?”
秘书见他一直没动,小声提醒:“还有后面的资料。”
沈砚川回过神。
“这笔钱怎么回事?”
秘书靠近看了一眼。
“这是从大小姐当初提交学校的社会实践材料里找到的。只登记了境外设计服务收入,没有具体项目名称。学校要求学生申报校外收入来源,她填得很规范。”
“金额呢?”
“换算下来,大概六万多。”
“这一笔?”
“这一笔。”
秘书又翻了几页,“后面还有。”
沈砚川没说话。
第二笔。
第三笔。
第四笔。
金额有大有小。
有的是珠宝结构图,有的是旧首饰修复方案,还有材料检测咨询。付款方不完全一样,但其中有三家工作室,沈砚川都见过名字。
都是沈氏珠宝曾经接触过的海外合作方。
他越往下翻,动作越慢。
“她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
“最早能查到的正式记录,是大一第二学期。”
“大一?”
“对。”
秘书迟疑了一下,“不过背景核验里还有一份老师的情况说明。大小姐高中时就跟着林素琴女士做过一些首饰修复,只是那时候没有正式合同,基本是附近古玩店、珠宝铺介绍的散活。”
沈砚川抬头。
“高中?”
“嗯。”
“她那时候才多大?”
秘书没敢回答。
因为答案很明显。
十五六岁。
沈砚川重新低头。
资料第一页写着沈知意高中三年的奖学金记录。
每一学期都有。
金额不多。
几千块。
下面是竞赛奖金、贫困生补助申请、校外勤工记录。
到了大学以后,奖学金变高,兼职收入也开始增加。
她学的是材料与设计,平时跟着实验室做项目,有助研补贴;周末接修复;寒暑假给珠宝工作室做图;后来开始有境外设计款。
一条条列出来。
不惊天动地。
甚至有些琐碎。
可就是这些琐碎的收入,撑起了她过去很多年。
沈砚川忽然问:“林素琴生病是什么时候?”
秘书翻到后面。
“大小姐高三下学期第一次长期住院,之后病情反复。大学一年级时做过一次大手术。”
“费用谁出的?”
“医保报销一部分,林女士自己的积蓄一部分。”
“剩下的呢?”
秘书停了一秒。
“大小姐。”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沈砚川手指压在纸页边缘。
“多少?”
“能明确查到的,有十三万八千多。”
这个数字对沈砚川来说,甚至不够一场私人酒会的支出。
可对一个刚上大学的女孩意味着什么?
他突然不知道。
“她哪来的十三万?”
“接单。”
秘书说,“还有一部分是她把林女士那套老房子做了抵押。”
沈砚川猛地抬头。
“房子抵押过?”
“做过短期抵押,后来提前还清了。”
“什么时候还的?”
“大二。”
“靠什么?”
秘书看了一眼桌上那些付款记录。
答案已经不用说。
沈砚川靠回椅背。
胸口像被什么堵住。
他以前见沈知意用过那套旧房子的钥匙。
也知道林素琴给她留了一套不值多少钱的老房子。
可他从没想过,那套房子甚至差一点因为看病被抵押出去。
认亲时的背景调查里明明有。
只是当初呈到他桌上的摘要只有几句话——
养母已故。
家庭关系简单。
无债务纠纷。
无异常社会关系。
他看完就合上了。
因为他只需要确认这个突然出现的妹妹,会不会给沈家带来麻烦。
至于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没问。
“这些资料,当初是谁整理的?”
“陈秘书那边。”
“叫他进来。”
几分钟后,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敲门。
陈秘书在沈家做了十几年,很多私事都是他负责。
“沈总。”
沈砚川把资料推过去。
“你当初查过知意?”
陈秘书看了一眼,点头。
“查过基础情况。”
“她大学学费怎么交的?”
陈秘书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大少爷叫他来,是问这个。
“奖学金占一部分,剩下她自己交。”
“她住的公寓呢?”
“租的。”
“我知道是租的。租金哪来?”
“她自己的收入。”
“她平时一个月生活费多少?”
陈秘书这次停得更久。
“大概三千左右。”
沈砚川皱眉。
“你怎么知道?”
“当初做背景核验,需要估算她有没有异常大额收支。”
“她吃什么?”
陈秘书表情明显有些尴尬。
“这个……”
“说。”
“学校食堂比较多,偶尔自己做饭。她不怎么点外卖。”
“她平时买衣服呢?”
“很少。”
“她喜欢什么?”
陈秘书彻底不知道怎么接了。
“沈总,这个不在背景核验范围。”
沈砚川看着他。
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高兴。
更像自嘲。
一个秘书知道妹妹一个月生活费大概多少,知道她租什么房子,知道她靠奖学金和兼职交学费。
而他这个亲哥哥。
不知道。
家里其他人也不知道。
他们知道什么?
知道她房间在二楼最里面。
知道她和明珠配型条件不错。
知道她性格倔。
知道她总是不愿意收东西。
就这些。
沈砚川忽然想起她刚回来那天。
他坐在客厅里,第一句话是:“沈家的规矩你应该先了解。”
那时候他觉得有必要。
二十一年没在豪门长大的女孩突然回来,总得有人告诉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现在想起来。
可笑得厉害。
她十五六岁就知道怎么挣钱。
十八岁能一边上学一边承担养母治疗费用。
二十岁以前已经能靠设计把抵押出去的房子赎回来。
她需要他教什么规矩?
“沈总。”
陈秘书小心开口:“还有事吗?”
沈砚川抬眼。
“当初为什么没把这些单独报给我?”
陈秘书沉默了两秒。
“因为您没问。”
很简单的四个字。
沈砚川没说话。
是。
他没问。
父亲没问。
母亲也没问。
他们认回一个女儿。
做了最详细的dNA鉴定,查了最完整的背景,安排房间、礼服、宴会、副卡。
却没人问过一句——
你以前怎么过的?
同一时间。
学校材料实验室。
沈知意戴着护目镜,把一块修复用合金片重新放到显微镜下。
屏幕上出现放大的晶粒结构。
旁边的学弟看了半天,忍不住问:“师姐,你不是刚做完手术吗?”
“所以我坐着。”
“医生说的休息应该不是换个地方坐吧?”
沈知意手没停。
“你论文不改的话,我也可以现在回去。”
学弟立刻把嘴闭上。
“您坐。”
沈知意笑了下。
实验室里没什么人。
她今天只来处理一组必须自己确认的数据,做完就走。
导师知道以后骂了十分钟,最后只同意她待两个小时。
手机在桌边震了一下。
是一个老客户。
【沈老师,那只珐琅胸针修复好了吗?我母亲月底生日,想赶在那之前拿到。】
沈知意看了眼时间。
【结构已经稳定,最后一层补色还需要两天。周五可以取。】
对方很快回复。
【辛苦,尾款我现在转。】
几秒后。
手机提示到账。
两千八。
她顺手点开记账软件。
房租。
水电。
吃饭。
药费。
这个月实验材料自己垫的部分。
还有林素琴墓园下季度的管理费。
算完以后,余额还够。
她关掉软件。
周晴正好拎着东西进门。
“沈知意。”
声音不善。
沈知意抬头。
“干吗?”
“你答应我什么?”
“两个小时。”
“现在几点?”
她看了一眼。
两小时零十三分钟。
“超十三分钟。”
“十三分钟不是时间?”
周晴把她电脑合上,“走。”
“数据还没——”
“数据不会长腿,你会。”
旁边学弟憋笑。
沈知意摘下护目镜,没跟她争。
回去路上,周晴把一袋药塞到她怀里。
“还有,你这周是不是又接修复单了?”
“老客户。”
“你很缺钱?”
“不缺。”
“那你不能等身体好一点?”
沈知意想了想。
“习惯了。”
“什么习惯?”
“有活就做。”
周晴看她一眼。
“你现在其实可以不用这么拼。”
沈知意笑笑。
“我也没拼。”
“这还没拼?”
“以前才叫拼。”
这句话说得太随意。
周晴却安静了一下。
她认识沈知意大一。
那时候林素琴还在住院。
有一阵子,沈知意每天早上六点去医院,八点赶回学校上课,晚上去工作室帮人做修复,凌晨再写作业。
最长一次,三十多个小时没正经睡过。
后来林素琴去世。
沈知意反而突然闲下来。
那段时间,她每天按时上课,按时吃饭。
却整整两个月没接任何单子。
周晴问过她怎么了。
她只说:
“暂时不知道挣钱给谁花。”
后来才慢慢恢复。
这些事。
沈家大概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周晴突然问:“你家里最近还找你吗?”
“我妈发消息。”
“说什么?”
“让我吃药。”
“你回了吗?”
“回了。”
“那就行。”
周晴没再评价。
她知道沈知意不是要跟所有人一刀两断。
她只是终于开始把哪些关系能留、哪些责任不该背,分清楚。
晚上八点。
沈砚川还在办公室。
桌上的资料已经翻到最后。
有一份林素琴住院期间的缴费记录。
缴费人:
沈知意。
下面是一份墓园费用。
缴费人:
沈知意。
再下一份,是老房子抵押解除证明。
还是沈知意。
他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在纸上出现得太多。
多到像过去那些年里,所有需要一个成年人签字、交钱、处理的地方,最后都是她自己站出来。
秘书送进来一杯咖啡。
沈砚川问:“她当年认亲以后,有没有主动跟沈家要过什么?”
“没有。”
“真的一次都没有?”
“至少通过我这里,没有。”
“学校资源?”
“没有。”
“实习?”
“没有。”
“工作室推荐?”
“也没有。”
秘书想了想,“倒是集团旗下珠宝部门曾经给她发过实习邀请。”
沈砚川抬头。
“什么时候?”
“去年。”
“她去了?”
“拒绝了。”
“为什么?”
“回信里写的是,专业方向不合适。”
沈砚川没忍住,又笑了一下。
沈家的珠宝公司。
多少学生挤破头都想进。
她拒绝了。
甚至那时候,还没人知道她是沈家的女儿。
“把去年那份实习邀请找出来。”
“好。”
秘书出去后,沈砚川重新拿起那份带着w字样的境外结算单。
他没有立刻让人去查w。
许婉清白天那句“别像查一个陌生人一样把她翻一遍”,他记得。
可有些信息已经摆在眼前。
他只是越来越觉得。
这个字母不会是巧合。
沈氏找了两年的设计师。
那个从不露脸、不参加公开活动,只通过邮件交付设计方案的w。
和他的妹妹。
年龄对不上行业里很多人的猜测。
经历却奇怪地重合。
修复。
材料。
设计。
海外结算。
还有她前段时间拒绝沈氏合作时给出的那份专业意见。
沈砚川手指停住。
前段时间项目部曾转来一份匿名回复。
对方没有答应合作。
却顺手指出沈氏新系列六处设计问题。
他当时看过。
每一条都很准。
尤其其中一条:
【不要为了强调昂贵而堆叠宝石,真正高级的设计首先应该让材料舒服。】
沈砚川忽然想起沈知意说过一句很类似的话。
是在家里。
沈曜给她看一条品牌送的项链。
她随口评价:
“石头太多,结构喘不过气。”
当时所有人都笑她形容奇怪。
只有现在。
沈砚川一点都笑不出来。
他拿起电话。
拨给珠宝事业部负责人。
“之前联系w的全部邮件,整理一份给我。”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
“沈总,现在?”
“现在。”
“是准备重新邀请?”
沈砚川看着桌上沈知意的资料。
“不是。”
他停了两秒。
“我想确认一件事。”
九点半。
资料发到邮箱。
沈砚川没有先看报价,也没看作品。
他直接点开w过去几次回复沈氏的邮件。
措辞很简洁。
礼貌。
不热络。
拒绝就是拒绝。
没有多余解释。
直到第三封。
沈氏当时对一件旧藏修复提出修改建议,希望为了市场效果,把原本缺失的一小块翡翠用同品质新料补齐。
w回复:
【不建议补。】
【旧物的缺损也是时间的一部分。修复不是把它伪装成从未受过伤。】
沈砚川盯着那句话。
很久。
然后把另一边沈知意以前的修复课程报告翻出来。
结尾一行:
【修复的意义不是消灭损伤,而是在尊重损伤存在的前提下,让器物重新稳定。】
几乎一样的思路。
不是证据。
但已经足够让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沈砚川靠在椅背上。
第一次认真想起那个问题。
父亲下午问:
她靠什么活?
答案可能比他们想象得更简单。
她靠自己。
一直都是。
而他们现在才知道。
甚至可能只知道了最表面的一层。
手机屏幕亮起。
珠宝事业部负责人又发来一条消息。
【沈总,还有件事。】
【w下周会来海城。】
【我们之前发出的正式会议邀请,她今天刚回复。】
【只接受四十分钟。】
沈砚川盯着最后一句。
随后看向桌上那份写着“沈知意”的资料。
半晌,他拿起手机。
【会议我亲自参加。】
发送成功。
他停了停。
又补了一句。
【不要打听w的私人身份。】
这一次。
他想等对方自己走进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