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川收到w确认来海城的消息以后,没有再让人继续往私人身份上查。
不是不想知道。
恰恰相反。
他现在太想知道了。
桌上的几份材料已经把答案推到了一个很近的位置:沈知意大学期间接过海外珠宝设计单,擅长旧物修复,材料结构上的思路和w高度重合;沈氏曾经找过w合作,而沈知意过去的结算记录里,又刚好出现过那个字母。
巧合太多,就不像巧合。
可他也记得母亲那句话。
别再像查陌生人一样,把她从头到尾翻一遍。
所以第二天珠宝事业部负责人把资料送进办公室时,沈砚川只问了项目。
“w以前跟我们合作过吗?”
“没有正式签过。”
负责人姓程,在沈氏珠宝做了十几年,提起这个名字仍有些无奈,“两年前联系过一次,去年联系过三次,今年又发过两次邀请。前面全拒了。”
“理由?”
“忙。”
程总苦笑,“第一次说近期没有档期,第二次说项目方向不合适,第三次连理由都没写,只回了不考虑。”
沈砚川翻着邮件打印件。
“这次为什么答应?”
“不知道。”
“条件呢?”
“只谈四十分钟,不接受媒体,不参加饭局,不提前看私人介绍,也不希望我们询问与项目无关的信息。”
沈砚川手指停住。
像她。
至少很像他现在认识的沈知意。
清楚。
直接。
边界划得明明白白。
程总又补了一句:“还有,w不喜欢别人临时加流程。上次京城有家公司约她,原来说只谈设计,现场突然安排董事长见面,她坐了不到五分钟就走了。”
沈砚川抬眼。
“把明天会议流程重新发我。”
“明天?”
程总愣了一下,“不是下周吗?”
“改了?”
“您没看邮件?”
程总赶紧拿出手机,“w凌晨回信,说行程提前,明天下午四点可以到。还是四十分钟。”
沈砚川看了一眼时间。
明天下午四点。
他忽然想起昨天秘书送来的另一份东西。
沈知意课程表。
不是他让人查的。
认亲时的基础资料里原本就有专业和院系信息,秘书只是顺手提醒了一句——大小姐明天下午没课。
沈砚川把邮件放下。
“会议只留项目核心人员。”
“好的。”
“我不坐主位。”
程总更愣了。
“沈总?”
沈砚川没解释。
“按正常商务会谈准备。”
如果真是她。
那这一次,他不想再让“哥哥”这个身份先出现在她面前。
下午五点。
沈知意从工作室出来时,手机里多了三封邮件。
第一封是学校实验室发来的数据。
第二封是一个旧客户确认周五来取胸针。
第三封来自沈氏珠宝。
【尊敬的w老师,会议时间已调整至明日下午16:00,地点为沈氏集团总部十七层第三会议室。会议预计40分钟,参会人员仅包含项目负责人、产品负责人及集团管理人员。】
她扫了一眼。
没有意外。
之前拒绝沈氏几次,不是因为讨厌沈家。
那时候她甚至还没被认回去。
只是单纯觉得项目不合适。
沈氏早期几版方案太喜欢强调“高级感”,恨不得把价格直接镶在珠宝上。宝石越大越好,元素越多越好,广告里再配一句传承、稀缺、永恒,像只要够贵,设计本身就不用说话。
她不喜欢。
所以拒绝。
这次愿意见,是因为沈氏新提交的《归枝》方案变了。
砍掉一半堆叠元素。
保留旧料纹理。
甚至接受了她之前提出的“缺损不完全补齐”思路。
至少说明有人真的看了意见。
至于合作不合作。
见完再说。
周晴从便利店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一瓶温牛奶。
“看什么呢?”
“明天开个会。”
“哪家?”
“沈氏。”
周晴脚步一下停住。
“哪个沈氏?”
沈知意看她。
“海城还能有几个做珠宝的沈氏?”
周晴表情顿时精彩起来。
“你去你自己家公司的会议室,以w的身份跟你哥谈合作?”
“严格来说,现在不算我家。”
“重点是这个吗?”
“那重点是什么?”
“你哥知道吗?”
“不知道吧。”
沈知意想了想,“可能猜到了。”
“那你还去?”
“为什么不去?”
“不会尴尬?”
“工作而已。”
周晴盯着她看了几秒,服气地竖起拇指。
“我发现你这个人有时候挺可怕。”
“哪里?”
“正常人想到明天要去见刚闹完矛盾的亲哥,至少会纠结一下。你满脑子估计只有报价、材质和工期。”
沈知意拧开牛奶。
“还有版权。”
“……”
“以及违约条款。”
周晴沉默两秒。
“行,当我没说。”
沈知意笑了。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
沈氏集团她去过几次。
第一次是认亲后沈宏远带她参观。
那时候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刚找回来的大小姐,前台站起来,秘书一路领着,员工偷偷看她。
第二次是项链风波以后,沈砚川让她过去签一份澄清文件。
那次她已经不太想去。
明天是第三次。
不一样的是。
她不是谁的女儿。
只是w。
想到这里,她反而觉得轻松。
第二天上午,沈砚川收到了项目组重新整理的合作资料。
其中一项是历史付款核验。
w过去所有公开可追溯的合作,通过不同工作室结算,但其中有一家法国工作室,负责人和沈氏有长期业务往来。
程总过来时,手里拿着一份邮件。
“沈总,有件事。”
“说。”
“我们没有查w私人身份,但财务在核对她过去作品授权链的时候,发现一份旧合同。”
沈砚川抬头。
“什么合同?”
“法国Atelier Neuf三年前的一份大学生联合设计项目。”
程总把文件递过去,“作品署名是w,授权签字栏不是w。”
沈砚川低头。
下一秒,眼神定住。
中文姓名那一栏。
三个字。
沈知意。
不是通过黑客。
不是私查银行流水。
也不是豪门动用关系翻出来的隐私。
就是一份正常留存在合作方商务档案里的授权文件。
w负责设计。
未成年人阶段部分法律手续由工作室托管,成年后重新签署授权。
签字人——
沈知意。
程总还在说:“这个项目后来进入欧洲青年设计展,所以版权链比较完整。财务做尽调的时候顺着作品编号核对到了这里。”
沈砚川没回应。
他只是盯着那个签名。
很熟。
项链事件以后,沈知意在澄清文件上签过。
退回那十万块时,财务确认单上也有。
字写得不算漂亮。
最后一个“意”收笔很干脆。
和眼前一模一样。
程总察觉到不对。
“沈总,您认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砚川合上文件。
“认识。”
“那w是……”
他没有直接回答。
“这份资料谁看过?”
“我和财务法务。”
“不要外传。”
程总更加疑惑。
“涉及保密?”
“涉及个人隐私。”
“明白。”
程总出去以后,沈砚川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猜到是一回事。
真正确认又是另一回事。
沈氏找了两年的人。
他自己曾经在会议上听项目部说过至少七八次的w。
那个拒绝沈氏邀请,顺手挑出六处方案问题,让程总一边骂脾气大一边又舍不得放弃的设计师。
真的是沈知意。
他忽然想起认亲宴前几天。
母亲为了让知意尽快适应家里,带两个女孩选礼服。
明珠挑了很久。
知意坐在一旁翻杂志。
他路过时看见,随口说了一句:“喜欢的话可以买,沈家不缺这点钱。”
她抬头看他。
说不用。
当时他以为她自尊心强。
后来沈曜还笑她,回来这么久连个品牌都认不全。
她也没解释。
现在想想。
她不是认不全。
可能只是根本不在意。
一个能跟欧洲工作室讨论旧珠宝结构、拿自己的设计费给养母付医疗账单的人,坐在沈家客厅里,被他们当成需要慢慢教会“豪门生活”的妹妹。
沈砚川闭了闭眼。
荒谬。
秘书敲门进来。
“沈总,您中午还有一个投资会议。”
“推掉。”
“下午两点董事会预备沟通呢?”
“提前。”
“那四点——”
“留空。”
秘书点头。
准备出去时,沈砚川忽然叫住他。
“她今天来,别安排特殊接待。”
秘书愣了一下。
“大小姐?”
沈砚川看向他。
“w。”
秘书眼神一变。
显然反应过来了。
“大小姐就是……”
“别叫大小姐。”
沈砚川语气很平,“至少今天不是。”
秘书沉默了两秒。
“明白。”
下午三点五十分。
沈氏集团一楼。
前台接到访客预约。
“您好,请问姓名?”
来人戴着口罩,手里只有一台电脑和一个文件袋。
“w。”
前台立刻站起来。
项目组早就交代过。
“w老师您好,十七层第三会议室,程总已经在等您。我带您——”
“不用。”
沈知意看了一眼访客卡。
“我知道电梯在哪里。”
前台觉得声音有点耳熟。
却没有多想。
直到人走进电梯,她旁边的同事忽然凑过来。
“你有没有觉得……”
“什么?”
“她有点像沈家那位刚找回来的大小姐?”
前台白她一眼。
“你见过?”
“集团内部新闻里看过一次。”
“戴着口罩你都认得?”
“也是。”
电梯门合上。
数字一路向上。
十七层。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15:55。
还有五分钟。
她到得不早不晚。
走出电梯后,项目助理已经等在外面。
“w老师,这边请。”
“谢谢。”
走廊尽头。
第三会议室。
门还没关。
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程总。
产品负责人。
法务。
还有一个她很熟的人。
沈砚川。
沈知意脚步没有停。
助理替她推开门。
里面的人同时抬头。
程总第一反应是愣。
显然,他并不知道w是谁。
沈砚川却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个摘下口罩、将电脑放到桌上的女孩。
猜测彻底变成现实。
两个人隔着一张会议桌对视。
没有“大哥”。
也没有“知意”。
沈知意把文件夹打开。
像见任何一个合作方一样。
“可以开始了吗?”
沈砚川看着她。
几秒后。
点头。
“可以。”
会议室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桌边那块提前打印好的席位牌上,只写着一个字母。
w。
而沈砚川第一次发现。
原来这个妹妹真正站到他面前时。
根本不需要“沈家大小姐”这五个字。